第297章 须臾

迟渡说完这一切,对他们挥了挥手,那复古电视机脑袋的屏幕上,鲜红刺目的数字“5”近乎烙印在所有人的瞳孔中。

刹那间,迟渡的身影就此消失,接着几秒后,风声就此停滞,天顶的经幡定格在飘摆的形状,道路两旁的彩色花卉也随之黯淡了颜色。

群星墓依然安静地散布在这一大片荒野之中,与夜幕中的银河遥相呼应。

但唯一持续落着的,只有雪。

大雪浩浩荡荡,雪花如鹅毛般大而轻盈,铺天盖地,轻而易举地就将副本中的一切全部覆盖,将那些战斗过的废墟,将那些七零八落的机械人躯体,将那座冰冷的、五光十色的都市,将那些不可言说,难以提及的过往一并掩盖。

......

倒计时就此归零,四下皆寂,只是忽然之间,原本身处的环境再次一变,变得重新熟悉起来。

这是他们结束副本之后,第一次直接被传送回安全屋。

没有那白得晃眼的空间,没有那聒噪的系统机械音,当然也没有所谓通关奖励。

谷迢猛地睁开眼,立即撑坐起身往周围看去,四下都是暖色调的温馨,他深陷在沙发床柔软的垫子里,被久违的放松紧紧包裹,在副本里受到伤已经尽数愈合,但精神仍然紧绷着,使用过鹿角匕的副作用一直没有得到解除,那种攀骨附髓般的饥饿感甚至延续到了副本之外。

他下意识想起迟渡的话,想起那个令他莫名心神一动的“游戏核心”,在安静地躺了几秒之后,余光瞥见那扇薄薄的门。

这一切都重归于寂静,除了他自己沉稳的心跳之外,隐约似乎能听见梁绝在门的另一边站起,脚步声轻而放松,他似乎接了一杯咖啡,随后将杯子放在桌面上,自己转身向房间深处走去,衣物摩擦的窸窣,推门、关门,哗哗水声响起,浴室门上很快升腾起薄薄的水雾,氤氲成一片,只隐约透出那人在花洒喷头下沐浴的轮廓……

谷迢的喉结滚动几下,及时止住了这一突如其来的臆想,莫名感觉饥饿感更甚,干脆起身,火速冲了个战斗澡,简单换了一身衣服,敲了敲梁绝安全屋的门。

当梁绝擦着头发来开门时,看见男人依旧是一身熟悉的工装背心与工装短裤,发尾微湿,手臂处没擦干净的水珠正沿着裸.露在外的肌肤滚落,悬在那微微隆起的肌肉上。谷迢浑身散发着一种被体温煨烫的沐浴露味道。

很香,这是一股令人放松的香气。

......甚至有一丝更危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谷迢安静地站在门口,空气中很快弥漫着某种风雨欲来的黏腻气息,衬得那双冷静的金瞳也像一汪融化的蜜。

“你……”

梁绝眉心一跳,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顿时感到有些心惊肉跳,生理本能感到一种如同被野兽盯上的战栗,尽管对于这种战栗的来源已经非常熟悉,但声音仍然控制不住艰涩。

“要进来吗,谷迢?”

这句邀请令谷迢的眼神转瞬一变,迈进来的同时庞大的阴影笼罩而下,不可抗拒地俯首吻上梁绝的唇。

原本只是轻淡飘着的香气瞬间充斥他们彼此的鼻腔。

梁绝的手无措地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搂上谷迢的脖颈,给予生涩又紧张的回吻。

仿佛从他的行为中得到了鼓励般,谷迢呼吸忽然加重,鞋跟往后一碰将门“砰”地撞关上,双手搂住梁绝的腰一发力抱起,屈膝抵在墙角,紧贴着那只穿着一件浴袍的躯体。

追着吻了好一会,谷迢才短暂地分开,与梁绝额头相抵,互相冷静了几秒,气息滚烫,轻轻喷在颈窝。

谷迢的手掌紧搂着梁绝的腰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嘶哑,就像诱捕着猎物踏进陷阱的靡靡之音:

“你希望我做什么……梁绝……”

“我……”

梁绝注视着谷迢微张的双唇,放任自己的思绪混乱成一团,喃喃道。

“想要你继续亲我……还有……”

谷迢如他所愿吻下来,同时含糊不清地追问:

“还有什么?说出来,梁绝。”

梁绝眼角泛红,像下一秒就要烧起来,在谷迢紧紧逼迫的亲吻中,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感,仿佛面前的人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他一旦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悬崖,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失控之人还是被逼出一丝呓语:

“跟我……像之前……”

谷迢顿时没忍住低声一笑,哪怕分明感受到了梁绝身体的信号,仍然坏心眼地对其视若无睹,修长的手指在他的脖颈上,顺着皮肤下青红色的血管轻轻摩挲着,温柔道:

“——像之前?”

“谷迢……”

“梁绝,我听你的……而你只需要说出来……”

……

在这阴暗的空间中,仿佛能够供人呼吸的氧气逐渐消失。

梁绝的手虚虚半撑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谷迢,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就像草食动物面对身为捕食者的天敌时,骨子里的本能令他呆立在原地,会被撕破血肉,掏出脏器吞入肚中的恐惧感,正在逐渐占据灵魂。

但始终无法逃脱他的钳制,最终化为某种特别的重量,随着轻轻流下,触感微凉。

大脑轰然作响,拉扯成细长的嗡鸣。

梁绝无助地发出几声疑惑的气音,但是有什么再也无法忍受,理智终于在此缴械,崩溃般哑声喃喃:

“我想要……你……谷迢……”

谷迢的金瞳瞬间如被风吹亮的火焰,汹涌而澎湃地陷入某种极致狂热的兴奋之中。

……灯光淡淡洒在门口玄关处,光影之间,映出墙面上如同并蒂双生般在一起的影子。

原本平静的海浪愈发汹涌,就像一场海啸的预演,小舟孤独无依,颠簸更甚。远处是起伏连绵的雪山,近处是盛放的向日葵花田,是黝黑冰冷的海浪。

金色与白色、黑色与蓝色,冰冷与热烈的颜色都构成最适合那人的颜色,像火焰与黄金,冰川与深渊,而棕色只是被搅浑的泥沼,被疏松被施肥的土壤,任凭花田深深扎根于此。

一艘脆弱的小舟在平静的水流中游动,它穿过冰层深渊,穿过黄金火焰,穿过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离开河流,它穿过一页页翻过的书页,游走在整齐打印出的字里行间,穿过那些梦幻般的画面,进入辽阔无比的海面,忽然海面还是翻涌,逐节拔高,小舟晃动几下,开始不受控地在海浪中翻滚......直到猝不及防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原本游离的意识才短暂回归。

梁绝被冰得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自己正背对着谷迢,膝盖压着掉落下来的浴袍,像跪在云中,失灵已久的安全感顿时拉响警报。

他本能想退后,想躲开,却被用力钳制住手腕,无法挣脱。

“呜......别......”

远山的雪堆上,一只雪豹摇摆着尾巴,玩弄着辛苦捕捉到的猎物,锋利的牙齿一次次抵住猎物那剧烈跳动的脉搏,又一次次坏心眼地将它放开,看它慌不择路,看它跪在地上战栗与颤抖,最终雪豹按住肉垫下逃无可逃的猎物,在最基础的野性本能中感到了餍足,为此放缓动作,眯起金瞳,下颌抵住猎物的颈窝,舔舐着皮毛,同时耐心地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你想让我别动吗?”

奇特的感觉从尾椎一路蔓延上颈骨,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攀住那根求生的木头,像失温的猎物濒死前倒向能温暖自己的血泊。

梁绝的声音哽得近乎听不见自己说什么。

“......”

他张了张口,说出的话使谷迢的表情再度一变,接着,谷迢的唇角扬起极大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齿,如同被取悦般,被阴影覆盖的手臂上一瞬爆出极具爆发力的青筋。

天空中云层低压压聚拢,风于此处汇聚成肆虐的风暴。

海啸铺天盖地涌进港口,那炙热的浪花烙印在脆弱的陆地上,逐寸碾压那些泥土,感受着大自然赋予独属于彼此的温度与湿润。

当陆地无法承受海浪的重压而产生地壳颤动时,那浪花才恋恋不舍地退远。

·······

......

……直到稳妥的、令人安心的、代表着温暖与柔软的被褥承接住他们两人。

梁绝仍在恍惚的脸上表情还介于茫然与享受之间,随后被谷迢的轻吻,闭上眼随他一起沉进一场旖旎又混乱的梦境里。

正如千百年前,有人试图向天地与神祗求来一场抵抗干旱的大雨。

为此神祗慷慨地回以不吝啬的甘霖雨露,港口的船只顷刻淹没在逐渐暴涨的海浪中,蔚蓝色的海浪席卷而来,逆流涌进入海口,与顺流而下的海水碰撞,翻腾起转瞬即逝的泡沫。

海面越涨越高,海底火山酝酿着即将爆发的猩红岩浆。

就像火星上的宇航员按下引爆器,卫星陨落,航天器与月球一起爆炸,地球上成千上万个族群共同迁徙,跋山涉水求一丝生机,千百万年前的冰河世纪与侏罗纪时代的生命面临同样的境遇,而靡靡鼓乐声中郭煌飞天,诗人写下成千上百万首诗篇掷进大江大河,笔墨融化,纸页沉入深渊。

但是一批生命的陨落会成为另一批生命的养料,末日摧毁一切,但生命仍然生生不息,万事万物的骨灰覆盖地球,一切生机被淹没,但总有一天,那轮太阳,金色的太阳仍然在从东方升起,不费余力地挥洒炙热的烈焰之辉。

大洪水到来的第七天,显示屏的开关不停被人打开又关闭,关于万事万物的纪录片重新自动播放,嫩绿的新芽突破土层生长,新的生机重新焕发……

为此,梦境中的梁绝蜷缩在安全之所,迎接着独属于他一人的末日。

然而末日来临只需一瞬间。

原本因海啸造成堵塞的港口瞬间被海水击垮,摧天毁地的浩荡力量奔涌而去,末日无情席卷了世间的一切尖叫与濒临崩溃的情绪。

那些无数没体验过的、体验过的情绪即刻交织在一起。

……

……

“我可以吗,梁绝?”

梁绝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感到谷迢的行动停下来,随即听见询问,而下意识地答应。

紧接着,末日中,唯一抵抗的小舟彻底沉没下去,将乘客毫不留情地抛掷进冰凉汹涌的海面上。

他顿时深深感到为此后悔。

周遭的一切都想向远处逃跑,晶莹的泪水也克制不住涌出眼眶,尖叫着飞向远空,溺水之人挣扎着,最终被海浪彻底吞噬进去。

“呜......不行......不行的......谷迢.....救我......!”

“你可以。”

谷迢堪称强硬地说着,及时从水中捞出想要逃跑,开始口不择言求饶的梁绝,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我们待会再继续,梁绝。”

......

......

......四周的场景阴暗非常,仿佛已经身处暗无天日的恶龙的巢穴,就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应。

唯一占据梁绝视线的只有谷迢那双最清醒、最明亮的金瞳,而精神沦陷最后只剩下本能。

“......还想......”

梁绝的视野边缘都泛着亮光,就像置身一场过曝的炽热夏天,求生欲让他想将谷迢推远,但动作又控制不住地贴近。

他与谷迢对视的那一刻,脑海浮现出盛夏的烈阳与足以令人贪恋的雪糕冰凉。

久远的记忆画面中,有人用手扇风,拽了拽有些汗湿的短袖领口,笑着埋怨这讨厌的夏天,但只是一个转瞬间,那道声音仍已经变得甜腻而含糊,恋恋不舍地祈求这场盛夏不要过早结束。

“想......再来一次......”

......

后来,他们尝试了很多次。

梁绝时不时陷入昏迷,又在余韵中强制恢复清醒,每次恢复清醒,都惊觉自己跟谷迢身处在不一样的地方,当他试图对此提出抗议时,又会被哄着再次成为混沌的温床。

......

最后是在浴室里,被打开的花洒尽职尽责地浇下热水,升腾起一室朦胧的白雾,因为忘记关水,浴缸里的热水已经满溢出来,涟漪扩散……

直到有人后知后觉地扳下花洒开关,这场失控的溺水才正式落幕。

......

.......

然后他们疲惫地重新回到床上,纯睡觉。

这一觉自然是睡了很久。

当梁绝逐渐从梦中醒来时,谷迢仍在旁边安静地睡着,胸膛起伏平缓,呼吸沉稳,眉目舒展。

梁绝下意识轻轻舔了舔些微裂开的嘴角,刺痛。

他疲惫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不太熟悉的环境,直到看见那凌乱地散落一地的抱枕时,才意识到他正在谷迢的安全屋里。

此前的画面混乱不堪,一时间导致梁绝实在难以鼓起勇气回想,他控制住濒临失控的表情,小心翼翼正撑着床试图起身时,枯竭的体力令他双臂一软,迫使他重新倒回床上。

“——你醒了?”

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令梁绝想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骤然一僵。

原本应该睡着的谷迢不知何时清醒过来,已经侧躺着将手撑在脑侧,金瞳沉静得像迎着阳光的向日葵花瓣,注视着试图悄悄起床溜走最终失败的梁绝。

梁绝惊恐地扭头,接着被谷迢揽住腰肢拉回来,两团热源在彼此贴近时,就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在他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摆出了姿势。

两个人的动作顿时猛地一僵。气氛陷入某种诡异的静默。

谷迢的视线下坠,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

“.........”

梁绝强迫自己重新侧躺下来,彻底绝望地闭上眼,表情几近羞愤欲死。

谷迢轻咳一声忍下笑意,顺手揉了揉梁绝的肩背,让他放松:

“可以再陪我多睡会,梁绝。”

“我……”

梁绝张口发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用力清了清嗓子后,声带才得以重启,“我睡了多久?”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谷迢瞥了一眼倒计时,温和地说。

“时间还早,别担心。”

梁绝背对谷迢不敢动,随后听见他没忍住轻笑:

“怎么了,梁绝,之前我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经此一役,彻底认识到谷迢如怪物般的体能的梁绝哪儿敢提出不满,于是赶紧说:

“没有,你很好……只是我有点吃不消……”

“那你怎么不面对我,你在躲着我?”

谷迢懒散地说着,目光觑见梁绝发丝间发红的耳尖。

“还是说因为昨天……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

梁绝一激灵连忙否认,表情又是一阵呲牙咧嘴,艰难地转身,与谷迢面对面。

“我只是……不太方便……”

“那等一下再给你按按。”

谷迢说着,半支起身,端过一杯事先放在床头柜的热水,水温已经低了不少,温度刚好,“喝点水吧,梁绝。”

正好喉咙渴得冒烟,梁绝也没客气,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好了很多:“多谢,谷迢。”

谷迢将杯子放回原位,回头看见梁绝脸上仍然未散去的疲倦,干脆将人搂进怀里,掌心放在梁绝的脑后拍了拍,帮他抚平几根翘起的头发:

“……睡吧,我保证不做什么,梁绝。”

听到这声难得温柔的保证,早就开始犯困的梁绝眼皮随即变得沉重下来,他轻应一声,重新调整一下睡姿,低头靠着谷迢的颈窝,随着彼此的呼吸逐渐平缓,缩在一起的两人继续陷入深度昏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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