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颂歌

第四周目。

终焉之塔。

系统的一番话带来了良久的沉默。

“你说完了?”

谷迢边说边站起身,没有去看系统,而是擦去下巴上的血,向旁边伸出手,握住了梁绝微微颤抖的指尖,安抚性地捏了捏。

随即,谷迢冷下脸,看向前方黯淡的光团:

“不管梁绝之前跟你约定了什么,现在都已经失去了效用,第七天副本已经结束,你的身体被迟渡所占据,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此刻就连掌控游戏的权限都丢失了一大半,我猜最晚不超过三个小时,外面的副本怪物就会被玩家们逐一消灭。”

“现在,你已经成为了这场战争的失败者,还有什么筹码能够威胁到我们?”

【我有。】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感情。

【身为流亡游戏的看守者,我拥有决定进行自毁的权限,而我一旦自毁,所有流亡副本失去我的维护,核心也会随之消失。】

【而当核心消失,与它享有共生权限的你也会死,你们永远也无法打开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只能一直待在这里。】

谷迢语气讥讽:“所以你要跟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

系统:【是你在逼我跟你们同归于尽,如果从一开始,梁绝死在第七天,我就会真正地拥有属于我自己的身体……】

“你彻底搞错了。”

梁绝出声打断了系统的话。

“从一开始就错了,就算你真正有了自己的身体,你想见的那个人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比我们更清楚,小渡。”

【……】

系统陷入了恒久的沉默,蓝色的光团呼吸般明灭几瞬,萦绕其外的数据流反复拆解后又重组,如同无机生命体的抽噎。

【即便如此……】

系统说着,缓缓升上半空,闪烁的电流重新开始流淌,引得楼梯上的两人纷纷警惕地绷起身子。

无数道剧烈的蓝色数据电流不分敌我,径直劈来!

谷迢与梁绝急忙躲避,但仍然不甚被攻击擦伤,鲜血顿时从裂开的皮肉处汹涌流出。

谷迢退后几步,视线忽然被一闪,他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团飞快逃逸的系统看去,紧接着肩膀突然被猛地向外一推。

“谷迢!”

谷迢的眼里飞快地掠过几分茫然,只来得及看见梁绝松一口气的表情,随后便是从他身上喷溅出来的鲜血。

他们两人接连摔倒在楼梯上,狼狈地翻滚几圈,才勉强稳住了还想继续向下滚动的身体。

“梁……梁绝……”

谷迢的视线黑一阵白一阵,他的额头冷汗淋漓,将触及伤口带来的痛呼强行压制下去,不顾一切地爬起身,去看向安静躺在那里的梁绝,从他身上涌出的血很快就铺满了他所躺的台阶,并顺着边缘向下淌去。

谷迢一时间甚至不敢去细看梁绝身上蔓延出的血迹,一边飞快地脱下外套给他堵住伤口止血,一边抖着声音,把人从昏沉中唤醒:

“梁绝?快醒醒,梁绝,跟我说句话!别睡过去!梁绝!”

“咳,我没事……”

梁绝被他急促的语气惊得清醒了一点,语气虚弱地轻笑一声,安抚性地拍了拍谷迢的手臂,为了他安心,随口提了一个话题。

“我还要活下去,等着跟你一起去见家长呢,谷迢……不知道你的父母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跟你之间轮不到他们有什么意见。”

谷迢语气急促地说完,见梁绝的脸色还可以,也略微放下心,但堵着伤口的手仍然不敢松懈,任凭那猩热的血渗进指缝。

“更何况,我觉得你一直很优秀,我家里人一定会喜欢你,梁绝。”

“我看……你父亲可不像。”

梁绝笑了笑。

“当时在归途副本,你父亲的纸人不是一直不满意我们两个么?”

“那是假的,梁绝。”

谷迢没忍住轻笑一声,用力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料,给梁绝胸腹处的伤口仔细包扎好,又低头轻吻了一下他满溢血腥气的唇角。

“别担心,就算真的不满意,我哪怕被逐出家门,也要跟你跑,我们去私奔,只要你想,我跟你去哪里都行。”

谷迢说着,闭上眼睛,蹭了蹭梁绝的额头。

“……我爱你,梁绝。所以对我来说,流亡游戏也好,现实世界也罢,只有你在地方,才是属于我的人间。”

梁绝的表情顿时僵住,原本发白的面皮顷刻间气血翻涌,他的瞳孔疯狂颤抖着,正想重新组织语言来说点什么,马上就被如惊弓之鸟的谷迢按住了胸膛,感受着那开始加快的心跳。

谷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情话,在感受完梁绝心跳后,表情更是心急如焚:

“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梁绝?梁绝!”

“我没事……真的!”

对此,梁绝只能解释道。

“你突然说这么浪漫的一句话,我的心跳快一点很正常,谷迢!总之别担心我了,快去看看系统逃到哪里去了!”

见梁绝的精神状态还行,谷迢这才稍稍冷静一点,回头看向那蓝色光团逃逸的方向,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挑了挑眉,说:

“如果我没看错,系统应该逃进了流亡核心的内部,我打算也进去看看,梁绝你就……”

“我……我也跟你一起。”

梁绝立即坚定地抓住谷迢的手。

“无论如何,我都想跟你待在一起,结局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就像我们之前约定过的那样……你还记得吗?”

谷迢顿了顿,随即勾起唇角:“嗯,我记得——就算不能同生,也要共死。”

“所以,帮忙扶我起来好吗?”梁绝眨了眨眼。

“不用,你受了伤,别乱动。”

谷迢小心地避开梁绝的伤口,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搂紧我的脖子,要跳下去了。”

梁绝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听话地搂住谷迢的脖颈,但仍然不放心地询问:

“你抱着我,战斗不是不方便吗?”

在失重感袭来之前,回应他的则是谷迢唇角勾起的一抹神秘微笑。

他们从楼梯边缘径直坠落,身影没入核心散发的光芒中,被吞噬殆尽。

梁绝收紧搂着脖颈的手臂,在适应了光芒后,缓缓睁开眼,就听见属于系统的电子音:

【……如果我有人类的身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可以重新回溯整个流亡的时间线!重新回到我跟他见面的那一天……无论如何……】

随后便是迟渡的声音:

“蠢货,我们跟那些人类玩家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就算有了人类身体,你也无法回到他所在的过去,认清现实吧!”

察觉到梁绝疑惑的视线,谷迢没有放下他,而是开口解释道:

“因为轮回的情况,我姑且也算有着流亡核心的一部分权限,在我恢复记忆想起一切之前,迟渡则在我体内的核心中沉睡,直到祂醒过来,接管系统之后,就会被塔中的流亡核心所接纳。”

“——所以系统一旦逃进核心内部,就会撞上守在这里的迟渡,反而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守株待兔的迟渡揪着系统团子就骂:“你还想用自毁程序来威胁?那要是真让你做成了,我之前的三次岂不是白死了!!”

骂完后祂一挥手,比此刻的系统权限更高的力量蛮横压制下来,径直封锁了它任何可以威胁到流亡核心的权利。

做完这一切之后,迟渡转头看向旁观的另外两人:

“好了,碍事的隐患已经被我关住了,一切结束之前,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谷迢抬头看了一眼静静流淌的数据流,直截了当地问:

“能不能先让外面的战斗停下?”

“这个我没办法,战斗已经开始,必须要等到结束了。”

迟渡拉开一张屏幕看了看。

“不过放心吧,战况偏向玩家,局势已经一片明朗……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比战斗更重要一万倍。”

两人表情跟着严肃了起来。

迟渡沉默了一瞬,接着开口:

“流亡游戏无法真正被关停,并且它的存在已经跟现实世界绑定在了一起,我们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了。”

梁绝脸色一变:“什么?”

“我还没说完,母亲。”

迟渡顺口念出这个称呼,但一时间没有人介意。

“但好消息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门扉可以被顺利打开,并且所有玩家回到现实之后,仍然有着能够随时回到流亡的权限。”

“在我看来这还不错,毕竟你们大部分玩家回到现实后会对忽然安稳下来的生活不适应,以免干出什么报复社会的事引发混乱,我觉得还是让你们拥有能回到游戏的权限更好一点……只是,已经不会再有新人了。”

迟渡扶了扶电视脑袋,屏幕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过游戏里的道具只能用于游戏中,你们是绝对无法带回现实的。而告诉你们的这些消息,我也会随后发布给所有玩家们,请不要担心。”

梁绝拍了拍谷迢的肩膀示意,于是谷迢看了他一眼,俯身将人放下来。

“关于谷迢身上的核心,你有办法吗?”

梁绝看向迟渡,有些紧张地询问。

迟渡闻言,伸手挠了挠电视机顶盖,抬起头:“这个啊……”

梁绝呼吸微微一滞:“难道没有办法吗?”

谷迢留意到梁绝轻颤的肩膀,立即揽住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抬脸就警告地剜了迟渡一眼。

迟渡:彳亍。

“……嗯……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啦。”

迟渡抬起手指了指上方。

“毕竟流亡核心还在这儿呢。”

随着迟渡的话音落下,整个空气都为之一滞。

谷迢似有所觉般抬起头:

“——核心?”

【久违了,谷迢、梁绝。】

属于流亡核心的嗓音在此飘然将临。

【我这一觉似乎睡了太久,因你们而开启的三次时间回溯、四个游戏周目,你们最终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被询问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瞳眸中清晰地映出彼此温和的容颜,最后重新转过脸,一齐点了点头。

【那么,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谷迢。】

核心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场赌局,最终是你赢了。】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轻点在谷迢狂跳不已的心脏处,于是一瞬间,四颗毛绒绒的光团从他的胸口浮现,围绕着他和梁绝转了几圈,恋恋不舍地飞向远天之中。

【接下来,历经轮回跋涉至此的旅人,请做出你的选择。】

熟悉的两个选择重新摆在了谷迢的面前。

男人沉默许久,终于攥紧梁绝的手,忽然感觉眼眶开始变得湿润:

“我想……跟梁绝,跟所有人一起……”

谷迢缓缓抬起掌心,按上那个曾经始终不敢选择的位置上,内心深处有什么终于轻飘飘地落了地,就连尚来稳重的声线也逐渐变得颤抖起来。

“一起回到现实世界。”

就在谷迢做出选择的同时,终焉之塔整个塔体开始剧烈颤抖。

无比刺眼的白光顷刻四散,扩散向四面八方的战场,将那些穷追不舍的副本怪物们尽数击碎,化为无数串数据流收回。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而玩家们对于这些变化,仍然维持着战斗的姿态,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里尽是茫然,随即被一种不可置信的期待与喜悦填满。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难不成……”

“我去!”

“真的吗——”

所有人互相搀扶着,擦去身上的血,就连伤口的疼痛都被逐渐兴奋的情绪盖住。

他们不约而同迈开步伐,向终焉之塔狂奔过去。

只见前方荒原生出一片连天碧绿,那一座被光芒笼罩的高塔逐渐缩小,再重塑,当光芒散去后,变成了一扇足够宽敞的平面,另一头则是从高处俯瞰而下所看到的地球平面地图。

而在这宽敞的地图之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历经磨难,终于在此刻,可以毫无顾虑地肆意相拥。

梁绝眼角泛着泪花,捧起谷迢的脸,与他额头相贴,轻笑着问:

“谷迢,难道你是感到幸福时才会流泪的人吗?”

谷迢紧紧搂住他,闻声忍不住璨然一笑,越是眨眼,视线反而越模糊,有陌生而甜蜜的东西从眼眶中汹涌溢出,顺着脸颊流下,泌入梁绝的指缝中,又被他轻柔地拭去。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太久了,但是……”

谷迢哽咽着,哑声回应着,他想起那些飞溅的鲜血,想起那些如月光般的错过、遗憾、与离别,想起那些曾与自己擦肩而过,没入沉沉雾霭的背影。

“——都值得。”

他曾承受过的一切孤独、愤怒与悲恸,最终都如蜜般融化、滴落进爱人温热的手心里,成为此刻,真切地簇拥在四周的震天欢呼声,天顶仿佛正有成千上万朵鲜花、成千上万条彩带缤纷落下。

在这泪流满面的喜悦中,谷迢收紧手臂,俯首郑重地吻上梁绝的唇。

总有一天……

那些封存的墓碑得以重见天日,幸存者相拥而泣,孤狼回归族群,轮回者行至终点。

那一刻,倒计时归零,所有重来的过往与轮回都被尽数收回,至此浩荡大雪洒落,大地繁花如簇,四海八荒都唱起一曲赠予英雄们的颂歌。

——而我所挚爱的人,你曾问过我这一路的意义。

那些死亡,那些诀别,究竟值不值得。

究竟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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