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整个世界在他合拢门扉的时候陷入安静了。

横躺教室中央的尸体上半部分面目全非,白浆混着血泥,黏黏糊糊堆成一团。

正在讲台上忙碌的怪物半身染血,揉捏着还差半个头颅的大卫石像。

听到动静抬起脸来,对门口处毛骨悚然般一笑,问:

“同学,教室里的石膏不够了,可以再搬一点来吗?”

梁绝低头,透过蔓延到鞋底的血,看见了从记忆里的那双浸满单纯笑意的眼眸。

——梁绝哥哥,我只能救你这一次啦。

黑雾仍游荡在狭窄昏暗的古镇迷宫里,鼓胀耳膜的心跳,喉际翻涌的血气在道路尽头化为一声无措的哀鸣。

而身后,拖曳铁链的哗啦声响携着逐渐逼近的死亡。

那张腐烂的、掉落一颗眼球的脸从黑暗中缓慢探出,笑眯眯将铁链一甩,扯爆出漫天血雾,对跌跪在地的梁绝伸出露着白骨的手,比了个“一”。

梁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到那颗微笑的头颅旁边,又是怎么绝望抱着她大声哭嚎。

最后当他终于积攒起力气回到原本等候的队友身边,迎接他的是他们不可置信的询问与震惊,以及陆燕脸上骤僵的笑容。

“发……发生什么了!”

许归跑到梁绝身边,试探性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梁、梁队?”

梁绝也只是低头僵在那里,惨白着脸,满身血迹,却只是嗫嚅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对不起……”

反应过来的陆燕箭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逼近,疾声质问:

“你们去干什么了?!!”

“为什么她死了!梁绝!你他妈说为什么!”

“怎么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许归在旁边试图拉住她,却被一把甩开。

“别一声不哼……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梁绝!!”

陆燕颤抖着,抬手揪住梁绝衣领,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被她抓了个踉跄,脱力般跪倒在地。

“草你妈的!”陆燕气不过,抬手给了他一拳。

“为什么你没有事……梁绝,凭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她眼眶红得发狠,在其他人的拉扯中拽着他,发了狠般、口不择言质问道。

“你是不是拿她探路了?不然你怎么会不敢说?!”

梁绝低头跪在那里,觉得鼻腔发痒而抬手一摸,看到了自己流下来的血滴落在陆欢雀平静的脸上。

“如果欢雀的死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说话——”

“你他妈的说话啊!!!”

陆燕紧接着贴上来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看着她死的,你一定是亲眼看着她死的!你为什么不救!”

“什么都不说有用吗?!你告诉我啊!梁绝!草你妈的!你这个懦夫!!”

“梁绝,你他妈说话啊!!”

队友们的阻拦与谩骂声渐渐拉扯模糊成空白的背景音。

梁绝低着头,鼻子还淌着血,用力一抹半张脸都被弄脏。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栗棕色的眸子里还纠缠着黑雾般的惊惶。

从雾里隐去的怪物影子狞笑着,所比的手势一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沉默的诅咒。

以一换一,有人替你死了。

所以赶快逃跑吧,竭力哭喊吧,哪怕最终分道扬镳,也要拼命活下去。

——你的灵魂将永远被这所迷宫封囚。

梁绝挣脱了回忆站起身,伸手拾起那把浸在血泊里的锤子,垂睫看着上面沾黏的血肉,用指尖轻轻抚去,笑了。

“老师,很喜欢雕塑吗?”

他的声音轻柔平静至极,如同最乖巧的学生迁就教师的命令。

“那就让你变成石膏融入它的一部分怎么样?”

他一字一顿,杀意节节拔高,仿佛从平静浪潮下翻涌起的炙热岩浆。

“你、一、定、喜、欢。”

教室里所有可见的以及可触碰的一切都被砸碎了。

唯一幸存的大卫石膏像平静注视着正中央纠缠成一团的两道身影,血泪正从它眼眶滴落。

梁绝的左肩头被尖锐的石膏贯穿,正汩汩冒出的血浸透了最里的衬衫。

他如同痛觉失灵般面无表情,高抬起手,无视肩头喷溅出的血,将匕首往下狠狠刺去,穿透怪物坚硬的脖颈。

一直挣扎抽搐的怪物这才断了声息。

【系统提示:特殊规则正式失效。】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没有作弊。】

梁绝死死盯着这几个字看,一用力拽出卡在肩头的石膏刺,难以抑制的抽气声才在寂静中响起。

他脖颈青筋暴凸,满脸冷汗呼了一口气,将长刺啪嗒丢在一边,坐倒进滑黏的血地里。

窗外余晖如金雨般溅落,笼罩在整座糊满血肉的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又遥远。

他的视线透过虚空,静静注视着角落里的半具尸体。

“刘志晓……”

梁绝轻念一声那个再也不会得到回应的名字,忽然低头捂住了脸。

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

那双不断骤缩又放大的栗色瞳孔里,清晰映出如噩梦般重现与闪回的黑雾。

腐烂的怪物大咧着淌血的嘴角,拖着铁链,竖起食指,轻而易举将他重新拉回那炼狱般的境地里,对他说:

——以、一、换、一。

其他玩家等了一会就离开了。

艺术楼走廊里一片寂静,尘埃飘荡的角落里,曹安然缩抱着膝盖,脸上布满泪痕。

她忽然想起生物教室里被定格在玻璃罐中的蝴蝶,就像操场拂过脸颊的闷热晚风,刘志晓敲着栏杆,笑着说家里还剩半块生日蛋糕没吃完。

她还想起很多很多,比如现实中放学突如其来的暴雨,被打湿的裤腿,空气潮闷得像某人温热的气息。

再比如被偏爱使用的细笔尖划在试卷上,好像在给安静内敛的青春留下难以愈合的细碎伤口。

密密麻麻,原来都是遗憾。

雕塑教室终于被里面的人推开。

曹安然猛打一个激灵,急忙爬起来,抬头看到门缝之间流淌出来的血和光,拉长了那个撑着门框的身影。

朝那边走了几步,她才透过朦胧的余晖看清男人此刻的模样:

那内里永远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半边血红,领带松松垮垮垂着,半遮半掩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汗湿的黑发耷拉在额头。

梁绝听到动静看了过来,那双曾浸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深处仅剩一片疲倦不堪的死灰。

“安然……你怎么还在这里?”

曹安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双眼通红注视着梁绝,就像终于认识到了某种惨烈的结局,她难以忍受般掩面痛哭。

梁绝静静站在那里,连表情都近乎麻木,听着近乎要将他淹没的啜泣声,不知是多少次开口,对面前的谁人说:“对不起……”

高二(13)班。

学生玩家们惴惴不安,视线落在窗边的空位上,压低了声音讨论:

“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不会死了吧……跟那个怪物同归于尽了吗?”

“电话快要响了,我们怎么办?”

“反正我不会去接的……”

……

陆燕被这群人嗡嗡的声音吵得心烦,刚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抬眼看见教室的门被推开。

议论声骤然暂停。

进入教室的男人裹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味,敞开怀的制服内,是被血染红的衬衫。

“又是这样。”陆燕想笑却笑不出来,也只是冷冷说,“谁跟你亲近都会死……每次偏偏是你一点事都没有……”

“果然这个游戏系统,一定很喜欢你吧?”

她将对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绝望凭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抹消。

而寂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梁绝猛地停住步子,转头透过人与人的间隙,定定看着她,眼神中不再带着隐忍和悲伤,而是弥漫起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杀意。

“——陆燕,你说够了吗?”

陆燕被他瞪得一愣,僵着手嘴唇翕动半天,最终低头移开了视线。

玛丽小姐的电话如约而至。

讲台上的铃声响了半天,最终还是刘凯别站起来,按了拨通键。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的教学楼门口。”

刘凯别没敢吱声,听着玛丽挂断电话,又求援般四处看了看:“额……下一个好像是记者那边的玩家,谁来沟通情报?”

近乎一半人将视线投向一言不发的梁绝。

注意到梁绝的沉默,刘凯别咽了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按下了免提:“喂喂,这里是学生玩家……”

“你谁?”

对方似乎感觉不太礼貌,又补充道,“梁绝呢?”

觉得更不礼貌的刘凯别:“……你又是谁?之前那个傻子呢?”

他本以为电话一头会是那个余淳,没想到对面开口虽然话音慵懒且含糊,但很显然是换了一个人。

“哈…啊…”对方没有回应,而是打了个困倦至极的哈欠。

另一边玩家都是些啥人啊……

刘凯别颇感无语想着,忽然因为嗅到逼近的血腥味抬起头,看见梁绝已经抵达讲台边,对他牵起一个微笑,说:“交给我吧,麻烦你了。”

刘凯别:“……不碍事,梁哥。”

这边交接完毕的下一刻,就被对方听了出来:“啊……梁绝?”

“——是我,好久不见,谷迢。”

电话那边有些失真的声音传进梁绝的耳畔。

“怎么了啊……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梁绝眸色微闪了闪,笑着搪塞过去:“啊,可能是困了吧。”

“是吗,我也很困。”谷迢没有深究,倒是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就尽快交换情报吧,我需要你,梁绝。”

梁绝沉默听着。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真相并消灭校园里的所有怨灵,目前已经摧毁了雄鹰雕塑、十三级台阶、生物实验室的模型、音乐教室钢琴声。”

“之前我们去调查高二班级的时候,发现十二个班里面都有一两个被孤立的人。”

梁绝忍不住出声打断:“十二个班?”

“……是,高二一共有十二个班级。”谷迢听出了梁绝的疑问,“你们是哪个班?”

“十三班。”梁绝说,“我们班的位置就在四楼,一共二十位学生,除了玩家和教师以外,所有学生都没有五官。”

“好。”谷迢应声表示记住了,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你们的守则其实并不只是十二条。”

梁绝眼睫轻颤,连带着呼吸沉重一瞬。

而像是懂了他的沉默,谷迢那边静了一会,又说:“……第十三条不被记录的规则,跟雕塑教室有关。”

“而这个消息本该是昨天告诉你的……”

透过昏暗光线,梁绝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

“嗯。”他撑在桌沿的手指紧了紧,平静应道,“我知道了。”

谷迢安静了几秒,又说:“我去过那间雕塑教室两次,第一次什么都没有,第二次变化很大。”

“如果这一变化是因为你们那边引起的,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梁绝瞬间会意,没等他说什么,又听到谷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梁绝。”

“嗯?”

“你是不是不能解决?”谷迢认真问道。

梁绝闻言怔愣一下,随即攥起拳头,冷笑着说:“你……”

“嘟——”

刺耳的电话挂断声响起,教室重新陷入安静。

时间到了。

梁绝颇为无奈轻叹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曹安然扭回身子的动作。

而注意到梁绝的视线,曹安然抬起手指向后方本属于刘志晓的空桌:“梁绝哥……有线索。”

“什么?”

梁绝几步走下讲台停在空桌旁边,眼前忽然弹出一条触发线索的系统弹窗。

【触发条件已达成】

【恭喜学生玩家触发特殊线索—“天鹅之歌”】

[雨夜血泊深处飘荡着一位炽热的灵魂,他勇敢、磊落,至死未肯屈服,年轻的生命于黑暗中奏响,那是一曲最初亦最后的“天鹅之歌”。]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64.3%】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梁绝弯腰将手探进桌洞,试探性的指尖在触及到某个滚烫的物体时顿了顿,随即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茬仿佛刚从火中取出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体,正逐渐被微小的火焰啃噬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梁绝拍打着纸张灭火,在嗅到了其散发出的焦味后才停止。

他低头翻看了几下,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的,是霸凌者模糊了名字的恶行,与被欺凌的学生们无措的啜泣。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青木晴香。

女,17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艺术楼。

人际关系:因为性格内向,所以同学关系一般,没有玩得好的朋友。

疑被校园欺凌。有人见她在死前曾与XXXX在音乐教室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我去那里的时候发现已经被清理的很干净,找不到任何可疑痕迹。

目前怀疑:……

备注:我认识这个女生,我曾在学校的晚会上见过她弹钢琴的样子,她是个优秀的人。为什么?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加美阳

男,18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宿舍楼。

人际关系:据说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他经常给他们买饮料打饭。

听他的舍友说,他死的时候就像以往那样,照常帮他们买了饭,之后去了宿舍楼天台。舍友没有在意他去了哪里,一直到外面吵闹声变大才出来找人。

目前……

备注:是冷暴力吗?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朝阳……

男,17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食堂。

人际关系:性格孤僻,人际关系糟糕。班里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觉得他假清高。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

女,18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教室。

在教室拿出利器划伤自己的手腕。临终说自己“不想死”。

人际关系:开朗,但孤僻。

备注:是冲动之后反悔了吗?还是……

XX年2月X日。

死者……

女,16岁。

………………

XX年2月X日。

死者……

XX年2月X日。

……好像知道我在调查他了。放学之后他把我堵在教室,我差点没跑出来。

我可以确定,晴香的死跟他一定有关系。

他让我把本子给他,让我放弃别管。

不可能。

他们开始行动了,把我堵在厕所打了一顿。班里人不敢再靠近我。

麻烦事来了。但我偏要跟它硬钢到底。

XX年2月X日

死者:……

男,18岁。

死亡地点:教学楼。

备注:他死去之前来找过我,对我说了很多他遭受过的一些我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好恶心,好想吐。

人怎么能烂到这种地步?

XX年2月X日。

死者:友田建一

死因……

死亡地点……

……

备注:

那些同学都是被霸凌的。

他们的死是有凶手的!很多人。

——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

XX年2月X日

已经死了12个人了。

我必须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才能拦住他们?

谁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梁绝看到这里再后翻,赫然发现再往后的字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利落到仿佛不再是同一人所写。

只是他看着字迹有些许眼熟。

XX年3月X日。

死者姓名:结成泽

男,18岁。

死因:失血过多。

死亡地点:教学楼楼梯间。

据目击到的同学说,是与田口翔起了发生口角争执,推搡中被退下楼梯,摔到后脑勺。

由于错过抢救时机,失血过多死亡。

XX年3月X日

……

翻阅之间,有几张残缺的照片滑落在地,因为已经被火烧毁,看不清究竟拍到了什么。

梁绝眼中的温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悲哀的不解与愤怒。

“系统。”梁绝沉声念出这个游戏的主宰,“你所谓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四周的空气兀自停滞了一瞬。

已经有所猜测的梁绝抬起头,很快就得到了系统的回答:

【触发条件:由NPC选定的课代表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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