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雨声在梁绝挂断电话之后轰然变大,窗外尽是一片水色的银白。

张怡然忍不住担忧:“梁绝不会有事吧?感觉他的状态不对啊。”

“……不清楚,但如果真出事我们也帮不了他。”陈青石深感无力的摇摇头。

张豪脸色凝重扭头,打算去问那个称得上在场人前辈的马枫:“枫叔……”

但马枫已经凑近到谷迢身边,直截了当问:“我说你啊,你不会讨厌梁绝吧?感觉你说话有时候比那个蠢货还气人。”

谷迢:“……”

得不到回应,燃起八卦之魂的马枫又开始跑火车:“不应该啊……你讨厌梁绝,梁绝暗恋你?!我靠那小子爱而不得——”

“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张豪上去一个熟练的擒拿,抢在谷迢动手之前制住了马枫的口出狂言。

陈青石:“……总之我们等下要做什么,再整理整理报纸吧?”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梁绝说有孩子的死跟火有关。”张怡然挠了挠额头,“还有汽油味?要是说汽油……我只能联系到车……”

“啊!我有了!”她猛敲一个响指,对其他人说,“有没有可能是车祸?”

张豪点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干脆直接找找有没有跟火灾和车祸相关的报道呗。”

马枫边说边站在缩到墙角边的NPC面前,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加重音说:

“来找找看,有没有因为是意外离世,而被我们排除的学生。”

“就算找到了,你们也无法证明是被我们害死的。”松下梅川端着面不改色,“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还能找到什么证据?刚刚打电话,是在对你们的领导请示吧?让我们离开这里,价钱随你们开。”

“哦——没有证据啊。”马枫拿起一份报纸,扭头对他们笑了一声,“那你们等着TM瞧吧。”

张怡然看着书架上一排排报纸都觉得头大:“可是……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啊?”

旁边沉默的谷迢身形一顿,对他们说:

“我有印象。我睡觉之前有看到过。”

众人听闻纷纷扭头,看向那张压皱了几页报纸的谷迢专属长椅上,被堆叠起来当枕头的“睡前读物”。

“且不说黑灯瞎火你是怎么看得清字的。”

汪海川组织了一会语言,“你居然……还需要睡前读物这种东西吗?”

谷迢定定看着他,面无表情在无端中生出几分“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荒谬感来,指着外面昏暗的天光:“有光就能看清字。”

汪海川服了。

他们分了分这几茬睡前读物,就坐下来拧亮手电筒开始看。

刚看了一会,角落里不消停的NPC又开始闹腾。

其中吵的最凶的是永山哲,他本被打理油亮的发丝已经变得凌乱,满脸冷汗,大喊大叫:“放我离开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哪怕多呆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对!快放我们离开这里!”

“要钱什么都给你们!”

玩家们本想无视过去,但永山哲的大喊依旧在持续着:

“你们简直疯了!二十五年!那些学生都死了二十五年!你们还要为那些死了的人来折腾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吗?到底是谁不得安宁啊?!!”

马枫忍住白眼:“幼儿园都没这么难带,我看就应该把他丢出去冷……诶?”

本坐在陈青石旁边抱胸睡觉的谷迢忽然抬起头,推高眼罩站了起来,朝那群NPC走去。

“快点放我们离——”

本在大喊大叫的NPC们注意到男人的逼近,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内放出一阵回响,因不知名紧张而放小了声音。

“吵死了,你们。”

谷迢停在永山哲身前,垂下眼皮冷脸看他,“站起来。”

永山哲又往后缩了缩,咽着口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站起来。”谷迢扫了一眼除去手被反捆,其余部位都可以自由活动的NPC们,“我不想说第三遍。”

这句话似曾相识。

玩家们齐刷刷将视线投向缩在另一边的余淳身上。

NPC们:……虽然不是很想照做,但总是感觉不这样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勉强拿出了一点耐心等这群NPC颤颤巍巍站起来,谷迢拉开图书馆大门,涌进一股湿润腥臭的水汽。

此刻馆外已然风停雨止,但依旧阴沉的天空表示着这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谷迢侧头感受了一下,对那群NPC说:“跟我走。”

“等等!”张豪急忙喊住他,“谷迢,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谷迢回头看他:“在这附近逛逛。”

“真的吗?我也去!”张怡然跟着举手。

张豪一下子炸了:“不行!都快晚上了!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诶,我觉得不错,说不定等回来就消停了呢。”

而在他对面的马枫则是持有不同的意见,站起来拍了拍自家队友的肩膀.

“放心好啦,我跟着去一趟。”

汪海川见状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也去——”

“你的伤好了?”陈青石语气和善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天气随时会下雨,被淋到怎么办?”

大抵在男人身上看到了名为医生特有的杀气,汪海川抿嘴陷入了沉默。

“我也想跟着去。”

李扬薇小小声的一句话引来了其他几人惊恐的注视。

吴潮:“这群人疯就算了,小薇你怎么也跟着发疯?”

“唔……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李扬薇站起来嘻嘻一笑,“感觉跟他们待一块,不会有事的。我的第六感可是很准的——”

余淳面露不忿,看着李扬薇对自己打声招呼,跑向已经走到门口的那群人:“去就去、死了的话、就怨你们活该……我才不会、管你们……”

永山哲踏出图书馆的那一刻,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艺术楼,看着连墙皮都被时光腐蚀的痕迹,才恍然意识到此地异常的熟悉。

那些曾被他们追逐打闹的地方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连天,平坦的地面被碎砖坑洼所替代,稍有不慎便会被绊上一脚。

“这、这里是……”

颤抖的声音里染上几分不曾察觉的哭腔,永山哲脚下一绊,在即将摔倒时又被人掐住后衣领拎了起来,再次直面这所分明曾格外熟悉的校园。

“认出来了?旧地重游一次,一定能想起不少美好的回忆吧?”

胡子拉碴的男人笑得吊儿郎当。

永山哲咬牙不哼声,死死盯着领头的谷迢。

他们绕过人工湖,路过操场,一直来到教学楼前干涸的水球雕塑边都平安无事,只有风中半人高的荒草飘摇。

“哼……一座废弃的学校,能有什么可怕的……”永山哲骂了一句。

谷迢听到他的低语,停下脚步倏地转身。

却在他回首之间,整栋教学楼的教室门轰然一声震开,于变得狂乱的风中来回扇动着,黑洞洞的门口如一张张求助无应而张大的嘴,又似一双双于地狱血海中睁开的冷眼。

风呼啸着穿过建筑之间,隐隐约约落入耳畔,拉扯成一阵本该被遗忘了二十五年的哭音。

六个NPC从来没有见过这惊悚的场面,尤其是这一切发生在他们曾熟悉的校园。

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恐惧正缓慢割裂着他们的内心,而这种熟悉感反倒成了此时最大的违和。

“熟悉吗?这里?”

谷迢于风中转身面对着他们,凛然的视线牢牢锁定彻底瘫软在地的永山哲身上,语气缓慢又极清晰。

“那些孩子们经历过的一切,现在我能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你们,被遗忘了的记忆,我可以帮你们一级一级台阶、一间一间教室去回忆。”

“回答我——过去了二十五年,最不该得到安宁的究竟是谁?”

墙皮剥落,台阶覆满尘土。

他们正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扬起一阵回音。

曾有人死在这里,后脑勺磕出的血沿阶而下,凝聚的血泊中漂泊着围观人群扭曲的脸。

那只戴着蓝色手表的手腕无力垂落,时针磕停在下午六点十分,彼时整座学校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所淹没。

“这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害的……”

永山哲挣脱回忆自言自语,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松下梅川身上。

只见他沉默着,温润的表情却泛起了一层冰冷。

有的NPC在看到时杂物间里的桌椅时,陷入了混乱,如抓到他们的漏洞般急于反驳:

“可是这些桌椅又能证明什么?!同学死去我们把他们的桌椅搬走有什么问题?!”

“是吗?”陈青石在旁边冷不防开口,灰蓝的眼瞳因光线变得阴沉如墨,“可在此之前,你们在那些桌椅上都留下了什么呢?”

“去死。”

——跟我没有关系。

“没有人喜欢你。”

——看着好玩才写上去的。

“傻逼,小丑。”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写了。

“你就是班里的笑话。”

——这都是玩笑而已啊!

所以一切都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了起来?

几位NPC努力回想。

……一切的根源从一位女生自艺术楼顶坠落开始,此后不断有同学死亡的消息传来。

为什么是艺术楼?

他们挣脱了回忆,将视线投向沉默的松下梅川。

“啊,听说你们之前有个废了好大的劲才解决的地方。”张怡然回头问,“据说就在艺术楼?”

“还行。”谷迢回答,“《欢乐颂》听得有些催眠。”

《欢乐颂》。

这首名曲曾在女孩优雅的指尖弹奏下流淌出璀璨的光华,同时也增长了他难耐的欲望。

一直忍耐直到最终爆发,他无视女孩的苦苦哀求将她压在了洁净的钢琴上。

黑白琴键奏出断断续续却悦耳的音响,最后戛然而止于坠落在地面上爆发的血花。

松下梅川一直试图挣脱绕着胸口捆绑住手腕的麻绳。

然而就在他感到越勒越紧的时候,身侧响起一声忍无可忍的嘲笑。

“警用捆绑法,小子。”

马枫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狞笑道。

“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挣脱,真当我白跟张豪那小子学的?”

松下梅川呆立在原地。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那些或平静或不安或厌恶或鄙视的眼神之中,唯有一处来自远处的视线带着浓郁的恨。

他颤抖着身子抬起头,看见走廊深处一道本该不存在于此的倩影,双腿之间淌下的血染红了那一双白袜,空洞的瞳孔投来死不瞑目的永恒凝视。

“啊、啊啊……”

松下梅川嘶哑着喊了几声,随即白眼一翻。

“啊……这就晕了,真逊。”

马枫撇了撇嘴,看向在场另外两个可以自由活动的男士,“两个办法,一,我们三人猜丁壳,谁输了谁拖着他走……”

闻言,谷迢立即兴致缺缺扭回头,去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陈青石:“很好的提议——我选第二种方法。”

“OK,其实我也倾向于方法二。”

马枫撸着袖子蹲下身,拎起松下梅川的衣领,啪啪扇了几巴掌。

当双颊被扇红的松下梅川哆哆嗦嗦重新站起来时,楼道外倏地雷鸣电闪,照得建筑一片雪白。

“轰隆隆——”

陈青石探出身子去看,只见如积饱了水的云层中,雷光闪烁,一滴冷水落在他的鼻尖:“下雨了,我们得回去了。”

“不继续逛了吗?”李扬薇看向面如菜色的NPC们,“还有不少地方吧?”

“目的已经达到了。”谷迢耷拉着眼皮回话,“回去吧,在天黑之前。”

等一行人重新回到水球附近时,打头的马枫忽然“嗯”了一声:“起雾了。”

“嗯?可是还在下雨啊!”张怡然张手去接落下的水滴,“太不正常了吧。”

起初只是一缕一缕的雾气,紧贴着地面游荡过来,却在转眼间化为肉眼可见的庞然大物,湿黏又冰冷,如海浪翻覆间,将四周的所有景象都吞噬殆尽。

李扬薇掏出雨衣披上。

将雨衣递给张怡然之后,马枫看了看周围,轻嘁一声:“三米开外不分人畜……我说你们都凑近一点,别走散了。”

张怡然抖开黏成一团的雨衣,眉头皱得很紧:“怎么办,明明之前都不会有雾的……因为我们出来了吗?”

谷迢凝视着游动在远处的白雾,不断滴落在头顶的雨忽然一停。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一件包在透明袋里的雨衣。

陈青石在旁边拎着另一件雨衣,偏头眨眨眼,将给他挡雨的雨衣递了过去。

“穿上吧,以免淋到雨。”

旁边几个NPC淋着雨,见玩家们穿好了雨衣都一身清爽,忍不住开始抗议:“我说你们能善待我们一下吗?好歹给我们也挡一下雨啊!”

“真是麻烦……”马枫轻嘁一声,又买了几件一次性的塑料雨衣,“这些便宜点……你们凑合一下?”

他们穿雨衣的空隙间,陈青石忽然收回凝视远处的视线,对其他人说:“雾好像变大了,我们得赶紧走。”

“啊?”张怡然拨开封膜上的水,“那我们按原路返回?”

“不行,太危险了。”马枫摆了摆手,“坑坑洼洼不好走,还带着六个拖油瓶,太耽误事了。”

六个被嫌弃的NPC们敢怒不敢言。

“既然这样,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就是可以径直穿过人工湖到达图书馆。”

李扬薇的声音在雨衣的覆盖下有些发闷。

“我们之前去综合楼抱着档案回来就走的那条路,吴潮当时还绑了一条荧光绳做记号……但是这么大的雾,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就这样吧,听你的。”马枫一锤定音,“再拖拉都走不了了,扬薇,你带路,我们在后面。”

李扬薇隔着雨衣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走到了前方。

“我殿后。”谷迢拽低了雨衣帽子说。

“殿后?你一个人?”马枫有些不放心,但看见陈青石对他点头,才松开了眉心,“行,拜托你俩了,有情况喊一声。”

湖面上浓雾缭绕,直到走了几步能看清前方绿草如茵,显露出一条鹅卵石堆砌铺成的小路。

李扬薇尽管面色不显,但仍有些紧张:“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应该是这附近有一座木桥,我们就是在那里横穿了湖面。”

马枫应了一声,回头问身后的NPC们:“是这样吗?”

其中几人连连点头。

“哟,我还是喜欢你们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多有意思。”马枫没忍住嘲笑了一句。

张怡然则往NPC后面招呼了一声:“青石哥!谷迢哥!你们那边还好吗?”

“没问题。”

陈青石晃了晃手电筒表示一切正常,之后看向谷迢拖在地面的雨衣一角。

“额……我的雨衣尺码对你来说好像有些大。”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像黑色的幽灵。

谷迢全身上下裹进雨衣里包得严实合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没事,还行。”

前面带路的李扬薇找到了扎在桥头上的荧光带,率先踩在了潮湿的桥面上,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小心点,这桥年久失修,很容易断开。”

众人纷纷小心踩在了桥面上。

“我们走吧。”雨水打湿了马枫的脸,他瞥了一眼暗沉的天色,“已经天黑了。”

积水的桥面不宽,仅能容乃两个人并肩通过。但因为腐朽了太久,有些横木已然断裂,露着最低下翻涌漆黑的湖水。

玩家依旧是李扬薇打头,张怡然和马枫随其后。

中间隔了六个颤颤巍巍的NPC,谷迢和陈青石一前一后跟在队末。

一时间世界安静得仅剩水击桥面,脚步挤压的咯吱声。

其中一个NPC觉得脚下脆弱不堪的木桥发出近乎要断裂的咯吱声响,但也仅持几秒就平息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即将要迈第二步时,身下忽然一空,伴随着他的惨叫声,桥下的湖面因坠入重物而发出巨大的水花声。

前方的三人猛回头,马枫急忙喝止其他惊慌不安的NPC:“都别动!”

“你们没事吧!”李扬薇扯着嗓子问。

“没事。”

而回应她的是谷迢依旧平稳的声线,只见他半跪下身撑在断裂的桥洞边,雨水沿着帽檐一连串甩落,手臂绷得很直,紧紧抓着险些坠湖的NPC胳膊,手电筒的光晃过雨衣,水珠沿着鼻梁滑落,露出阴影下一双极其清醒的金眸。

马枫骂了一句什么,转而将强光手电对准汹涌翻腾的湖面,给谷迢照明。

险些落水的NPC本来正费劲去拉谷迢拽着他的手,随着手电筒光线晃进眼角的余光里。

他忽然僵住了动作。

而注意到NPC忽如其来的安静,谷迢也下意识跟着去看。

不远处浓雾游荡的湖面上,隐隐露出了一颗人头的轮廓。

它如定住了一般,任凭湖水拍打自不动,被浸泡腐烂的皮肉下露出紧阖的牙齿。

谷迢猛地骤缩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了远处的人头,突然发力将NPC猛拽了上来,一把甩到桥面上。

“有鬼……鬼啊!!”

NPC被吓得够呛,一落地就拼了命扑腾后退,不顾桥上的泥泞沾上他的衣物,抖着手指向桥下,胡言乱语:

“鬼……那边……有一颗头在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关于睡前读物:

谷迢捏着报纸。

陈青石:我觉得他不需要。

汪海川:?怎么说?

(谷迢一秒入睡)

陈青石:看吧。

汪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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