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护送队伍成功汇合之后没有停歇,一行人加快速度,冒着风雪和茫茫夜色终于赶回了纳因村庄。

石屋里壁炉火烧得很旺,使众人进门时披在身上的薄雪转瞬便消融。

陈青石进门先将还在昏迷着的谷迢放置在了床铺上。

其他人退出去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我们走到半路就过了十二点了。”

东枝贺叼起一根烟没点着,只是提了提精神道。

“也就是说最后期限还剩十天,不管怎么样下次的护送就是最后一次了,必须把所有村民都转移才行。”

石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等梁绝收回望向房间的视线时,才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正聚集在自己身上,他扫了一眼刚回来的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的疲累:

“抱歉,刚刚走了一会神……不过只是护送村民的话……有些人未必愿意离开。”

西祝章抹了把脸问:“怎么说?”

“这还只是我跟梁队的猜测。”廖玉玲轻声开口,“因为在巡逻的时候我们发现,村里基本没有多少年轻人了,留在最后的,大多数是中老年人——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翻译的碑文来推测,留下来的这代人大概率都是当时吃过人肉的……”

梁绝眉心轻蹙,回忆起村长在那天委托完任务后告别时投来的深沉目光里,积淀着许多他曾看到过很多次的情绪。

——那是托付完一切之后,仅剩下那一点坚决的死志。

“既然如此那就简单多了,我们只需要把想活的人带出去好了。”东枝贺摆手打断了其他人的思绪,“现在谁还有问题?”

“我想问,如果明天谷哥没醒过来怎么办啊?”北百星在一旁开口。

陈青石倚着窗户,轻叹一口气:“老实说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谷迢,虽然肉 体上的伤口已经得到了恢复,但是精神上的……”

他停顿一下,最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梁绝。

而就像察觉到其他人略含隐忧的注视,梁绝闭眼揉揉眉心,轻叹着结束了这短暂的会议:

“总之我们等一天看看吧,如果谷迢没有醒过来,我们会带他一起离开……”

“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就先好好休息。”

这场夜深人静里,注定有人难以入眠。

梁绝静坐在黑暗里,长久地注视着谷迢安静至极的睡颜。

他发现不管自己有多少怒气,在看到谷迢毫无防备的昏迷姿态的那一刻,全部都裹上了一层难以言明的柔软,重新敲回心口时,便引起细细密密的酸痛。

他知道谷迢身上有太多可疑的谜团,但他又是近乎坦荡的将那些谜团展露着,一副“虽然我懒得掩饰,但你问我不一定会说”的状态,那双手上仿佛正攥着几条无形的引线,稍微动弹一下,便会引起一连串声势浩大的震荡。

不知为何,梁绝潜意识却觉得,或许其中有一根正连接着他自己的心。

——正如初遇时的第一眼,路灯下漫天飞雪洒落,他却在那双璀璨的金眸里,清晰看到了自己的笑颜。

一直到白昼正午天光大盛,谷迢也依旧昏迷不醒,整个人安静地躺在浮尘间,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梁绝站在他旁边,呼吸着光中微尘,周身流淌着难以言明的隐忧,侧过头时,棕色虹膜中映出系统明显开始催促起来的倒计时,猩红色字体格外刺眼。

【……剩余期限:10天!】

“差不多也该醒了吧,睡美人?”

这声语调轻松的呢喃消散在微冷的空气中,伫立床边的男人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房间外,夏千屈揪住贴墙上试图偷听的东枝贺,将他拉远。

“诶诶诶小花儿别拉别拉,我就偷摸听一下子……”

东枝贺手里还拿着半根烤鹿肋,指着房门,转头对梁绝小队的其他人,直截了当调侃道。

“我说你们队长连睡美人都喊上了,谷迢再继续睡的话,他是不是就该来一个苏醒之吻了?”

而回应他的只有北百星无语的目光。

“老大那是关心谷哥,关心则乱懂不懂?”

南千雪虚着眼默不哼声。

陈青石则是刚从屋外踏进来,完全错过了他们先前的话题,望来的眼神有些许不明情况的茫然。

还没等东枝贺笑哈哈反驳,只见卧室原本半挡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撩起,梁绝走出来的刹那,往他的方向投来意味深长一瞥。

那张琢磨不透情绪的脸庞上,光影晃荡了一瞬,紧接着被扬起的温和笑意所安抚。

“能吻醒‘睡美人'的王子我不敢当,倒是维护村庄和平的骑士非东队莫属。”

东枝贺顿住了咀嚼的动作,忽然想起下午的巡逻名单里正有他自己。

夏千屈戳着自家队长的肩膀,提醒他快点吃:“快点加油啦骑士。”

现在的纳因村庄,安静得如同那段碑文里所记载着的凛冬。

离开的年轻人们仿佛带走了它仅存的人气,村庄在此刻像一位将行就木的老人。

“真是安静了不少啊。”东枝贺忍不住感叹一声。

廖玉玲打了个哈欠懒懒应道:“是啊,毕竟留下的村民貌似大多都不爱出门。”

毛安世一边走一边扫视周围,余光忽然瞥见从交错的栅栏边一闪而过的影子:

“嗯?刚刚我好像看见……”

廖玉玲循声扭头去看,那道的视线前方空无一物:“看见什么了?”

“没看清,闪得很快。”毛安世拧眉思索道,“好像是有小孩跑过去了。”

东枝贺听后满脑子问号:“可现在村庄里哪还有小孩?”

廖玉玲索性提议:“干脆我们过去看看吧,免得是什么野兽进来了。”

三人往影子掠过的方向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村民的呼喊。

他们停下来回头,看见是一个脸色灰败,神情憔悴的女人披头散发,朝自己神经兮兮靠近时,都忍不住提起了几分警惕。

廖玉玲一眼就认出她是先前那位丢失了孩子的母亲,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停下脚步,放柔了语气问:

“您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女人顿了顿,立即低头垂眼,阴影遮住她的表情,那张干裂脱皮的嘴唇蠕动出断断续续的词语:“你们、转移的时候、去哪里?什么时候再走、远……远吗?”

她说着似乎很焦急,又往玩家身前凑近了几步。

东枝贺俯视着她如河床枯竭般脆弱的身躯,转瞬又讪笑着上前挡住,让她跟廖玉玲留一点安全空间:

“这位大姐你别着急哈……她说啥玩意?”后半句是压低了声音问廖玉玲。

廖玉玲眼神对他示意没关系,然后颇有耐心地回答这位母亲的话,并做了笃定的安抚:“……没关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蓬头垢面的女人隔在发丝之间的阴影看着她,那双极黑的眼珠深沉不见光——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村长,却又有那么些许细微的差别。

她最终点了点头,随后在玩家们的目送下转身离开。

毛安世在离开之前还是不放心,走过去再次瞥了一眼。

那处栅栏的拐角处除了一片人来人往时踩出来的冰路,什么都没有。

漆黑的天空中星辰流转,如拉开幕帘的剧场,俯视下方那一片与之界限分明的白皑雪山。

小广场上,持续燃烧着的篝火热烈而欢腾,亮得像玩家们初来乍到村子时,远远瞥见的那一股蓬大耀眼的光。

抱着验证自己猜测的想法,梁绝重新与村长坐在一起,聊起了明天开始的最后一次护送。

等到确认人数的时候,他终于轻声问:“您不想走,对吗?”

村长的拐杖横放在身侧,佝偻的背影如沉默内敛的石壁,承载着诸多不为人知的时光。

他注视了梁绝年轻的面庞良久,最终认真且笃定的点了点头。

【A级道具·百科全书使用中……】

梁绝:“为什么?”

村长仰起头,看向对面不远处漆黑的石壁,语调低沉缓慢,如时间徐徐展开一段未续的碑文:

“我和我的妻子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并肩扶持着建起了自己的家,并育养了一个孩子。”

“后来他们死去,我亲手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这一面石壁上。那上面即留存着村里人的过去,也必将承载起他们的未来。”

“但是……那年暴风雪过后,我们被饥饿蒙着双眼,靠自欺欺人和吞食同类的骨肉才勉强活下来。”

“我曾经以为,这座村子已经熬过了那个凛冽的寒冬……但自从温迪戈这个怪物诞生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们的时间早已随着被埋入土壤的骨头一起定格。”

“我们从未跨过那个凛冬,今日你们所面对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一群残喘了数十年的游魂。”

“所以我们只希望能够请求你们将年轻人送走,因为总要有人来为过去的一些错误赎罪,但绝对不会是孩子们。”

村长说着顿了顿,又转头注视着火光旁的梁绝。

“只是留下的人往往要背起死者遗留的责任继续走——就像你,年轻人,就像你们。”

梁绝微微怔住。

“我观察了很久,所以不会看错。”

村长的眼神透过火光,似乎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更深沉的东西。

“我相信,你、你们一定能够理解我的选择。”

梁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在沉默里忽然回想起19岁初入副本时拽住他的手,不知所措时挡在前方的背脊,迷茫恐慌时落在肩上的安抚。

那些模糊了面孔的男男女女们站在梁绝之前,用生命替他趟了未知的前路,而梁绝恍惚之间一回头,发觉走在前方的人已经成了自己,原本走在他前方的身影皆成了葬于虚幻荒野之上的莽莽墓碑。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会再退缩哪怕一步。

他相信总有一天,游戏会结束噩梦会崩毁,而这群流亡的灵魂终将重返绵延千万里,曾魂牵梦萦的人间。

所以在此前,那些已经故去的、仍在抵抗的身影必须化为绝境中的一点星火,即使多么飘渺微小,也要足以点亮他们的归途。

篝火燃烧着吞噬堆积其下的木柴,连同星光和冰雪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正在一处喝酒的村民余光瞥见迟到的伙伴,于是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没有仔细注意到摇摇晃晃的身影,大扯嗓门笑骂道:

“你小子来这么晚,昨天喝怕你了吗?”

不远处的陈青石听见声音,出于好奇多看了一眼,注意到来人步幅实在摇晃得太过诡异,眉头一皱。

距离越来越近了,直到阴影逐渐吐出那个滴淌着血与体 液的全貌,也象征着身为人类的异化结束——

新生的温迪戈咆哮一声直冲面前呆愣的村民咬来,却在仅差几寸之差时被横拎过来的半截燃烧木头抡飞出去。

“温迪戈!温迪戈出现了!”

陈青石单手拎着腿软的村民后退,大声向四周的队友们预警。

原本神态尚且轻松的众人脸色剧变。

梁绝当即拉起村长问:“村子里有多少人没在这里?!带我去找他们!”

“我草!石屋里还有人留守!”西祝章边喊边拔腿往回跑。

“青石哥!”听到梁绝的喊声,陈青石立即会意跟在了西祝章身后。

东枝贺跟上梁绝一起往村长所说的那几座石屋里跑去,在暴力踹开一扇扇门后,他们看到咀嚼着碎肉的温迪戈、自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正挣扎着异变中的村民……一个瘫坐在空旷的院子里哈哈大笑的女人。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梁绝忽然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什么。

——正如系统从来不会发布无用的任务。

背后忽而一股劲风袭来,在东枝贺近乎破音的“小心”里,梁绝扭身避开那道朝着自己脖颈咬来的小巧身影,却没想到咬空之际对方居然转而一挥,他的颈角一痛,眨眼就浮现了两条细长的斜痕。

但梁绝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从伤口里淌下来的血,那双凌厉严肃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了这个孩童身形的温迪戈。

——某个被玩家们触发后却遗忘的任务,一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持续进行中。

于是就在梁绝与小温迪戈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所有玩家都听到了一句来自系统的清脆提示声。

【支线任务:寻找失踪的孩童。(已完成)】

——蝶翼扇动,终于酿成飓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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