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又见面了

米哈伊尔喝了两口阿纳托里给他的烧酒,感到一股火焰顺着喉咙沉进肚子里,身体暖和了不少,让他突然记起了自己还有个躯干。他敲了门,搓着手,准备好演一出戏。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发福的中年女人,留着一条辫子,很高。这位夫人同样警觉地打量了米哈伊尔一眼,就要把门关上。

女人猛地一推,门却被挡住了,她低头一看,几块雪和一只拐杖一端正撑在门缝那里。她吃了一惊,惊骇地望着门外的人,打量雪地野人似的。米哈伊尔注意到,这夫人眼里有一丝困惑。

“夫人,我在请求你。”这是第一个为他开门长达十秒钟的人,她应该得到米哈伊尔的尊敬。

“你是谁?”

“米哈伊尔。参军前是列宁格勒的大学生。”米哈伊尔往前垮了一步,把门缝撑开一些。夫人终于打开了门,让米哈伊进来。一阵暖风之后,失去了松软的雪地的支持,一阵手忙脚乱,米哈伊尔狠狠地摔在客厅里。身上的雪沫变成了地板上的水渍。

他干脆坐在地上了,地板上很暖和。那个夫人依然盯着他看,让他有点不舒服。米哈伊尔意外地发现,这户人家的壁炉里没有点火。通往二楼楼梯尽头的黑暗里,一个年轻的少妇抱着一个婴儿,衣衫褴褛。她没有点蜡烛,大概是这夫人的女儿,或者妹妹,正用充满恐惧的眼神扫视着客厅。她还用身体挡着一个小女孩。

“你想要什么?”老阿姨口吻刻薄,“你们贪得无厌,上次你的婊子同伙,拿走了村子里所有的煤,从车里盗走了柴油,从炉子上拿走了热水。”

米哈伊尔在一支蜡烛的微光里看到她两鬓上泛着银白的发丝,和下垂的皮肤,她大概和老萨布林差不多年纪。米哈伊尔微微低头表示抱歉,确实,有时运送补给的火车寸步难行,煤炭,油,甚至热水都是必需品。

“我需要人。”米哈伊尔重新站起来,他不能坐在别人家的地板上,向别人要东西。

“为什么我要给你人?”老阿姨叉腰站着,也拄着一只拐杖。

“因为——”

“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小身板,阿姨我一次能抡飞十个。”老阿姨插着腰,俯视着坐在地板上的萨布林中尉。“为什么我要给你人?”她转过身去,走向没有生火的壁炉,拿起一根铁锨子,准备赶人。

“因为——”

“别说因为德国人,不是德国人把我流放到提拉,带走我全部家产。不是德国人带着我的两个儿子去了前线,不是他们拿走了木柴,煤炭,摘走了墙壁上的油灯。我的小孙女在冰冷,在你进来之前还再哭着说冷。”楼上的少妇默默地走进黑暗,关上了门,“而你,你想要人?”她说着,就举起了铁钳子。

“也不是我们。”米哈伊尔站在原地,等着铁钳子挥下来,“我的列车上运了十几吨钢铁,还有燃油,防冻液,飞机和大炮,已经陷雪地里比预计的晚一天,你的儿子在前线,你知道一天意味着什么。”

老阿姨还高举着铁钳子,双手有些打颤。

“我只借用你和能劳动的朋友,大概只要几个小时,列车得在铁轨结冰之前走出这片雪地。”

“你要我去喊别的村民?”老阿姨皱着眉头。

“我记住你了。”米哈伊尔盯着她,威胁的声音,“我完全可以把你交给内务部。”他抬手阻止老阿姨用铁锨抽自己,“所以你可以选择叫村民去列车那边,柴油会分给你一点,或者你选择内务部。”

“你让我别无选择。”老阿姨放下的铁锨子。

“你让我别无选择。”米哈伊尔干干巴巴地回敬,他知道自己没时间讨价还价。他摘下围巾递过去,本来围巾上的冰碴已经融化了。老阿姨闻了闻,是羊毛的。

“你什么意思?”

“你可以把它拿去,给你的。”

“得了吧,这玩意抵御不住北风啊,” 老阿姨说着,却接过围巾,喊她的女儿下来把围巾给婴儿围上,又穿上棉鞋,紧紧地扣好大衣扣子。米哈伊尔又喝了两口烧酒,老阿姨盯着他的酒瓶子。他把酒瓶递过去,后者将它揣在怀里,然后推开门。米哈伊尔竖起大衣的领子,吃力地跟着他,重新走进雪地,觉得脑子快被冻住了。

十来个来个有男有女的村民回到列车边时,阿纳托里吃惊的眼球都要掉出来。说是提拉村民厌战情绪严重,上几班列车的补给官在这里被暴打了一顿,到了乌克兰时脑震荡才痊愈。他们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列车从雪地里刨了出来。

“柴油呢?”老阿姨把铲子扛在肩头,累得满头大汗。

“把柴油卸下来一桶给他们。”米哈伊尔招呼阿纳托里去拿。阿纳托里和一个二等兵扛来一桶冻结的柴油,打发走了村民们。

“要是他们到了这里,不答应你的条件,怎么办?” 阿纳托里这么说着,把累得像个产妇一样的萨布林中尉拖回车厢里,他一身的雪水都湿透了。

“你以为?板车沙袋和枪眼儿伺候……”

“长官,您不是认真的吧?”半天,阿纳托里也没听到米哈伊尔回答,他以为米哈伊尔在生气,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发现后者已经睡着了。

伊戈尔走过一排一排病床,正在消毒针头的爱莎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那个人是安德鲁的俘虏。”爱莎低声说。

“安德鲁怎么了?”伊戈尔警觉地问。

爱莎只是摇摇头。他和爱莎共事过几周,但没见过类似的眼神。爱莎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子,伊戈尔记得那天找到米哈伊尔,他自己都快要崩溃,而爱莎冷静极了,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把伤员从死亡线上一把拉回来。可现在,她望着他,冷漠而麻木。伊戈尔见过那种眼神,重伤不治的士兵们用这种眼神望着天花板。

伊戈尔知道大事不妙了,如果安德鲁出了什么事,因为他先前开导安德鲁的一番话出了什么事,他一定要亲自把德军阵地炸平。

穿过走廊,伊戈尔打了个冷战,张了张嘴,声音却失了勇气没法出口。受伤的不是安德鲁。瓦连京躺在一张担架上,满脸血,仔细看去,是半张脸都没了,头盖骨裂了一半。伊戈尔想把重回蓝天的事情告诉他,告诉他自己的训练成绩,告诉他漂亮的机翼在阳光下湖面一样的闪光,他想告诉他他重新振作起来了,告诉他库宾卡空军基地的战友们,难吃的煮土豆。他还想问他米哈伊尔怎么样,铁路上雪落了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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