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库尔斯克（下）
米哈伊尔已经跃进到第二条战壕，他们开始交火，德国人反击异常猛烈，他打完了两条弹链，还没能跳进战壕。上空，高射炮的弹药已经击落了一架战机，他隐约能分辨出冒着黑烟的攻击机尾翼上涂着一只军刀。
米哈伊尔再次开火，弯着腰侧身推进，他的脸上和胳膊上都被擦伤了，燃烧着的飞机残骸砸在他身后不远处，但他不去理会，伊戈尔的伊－２还在战斗，而德军的高射炮还没有清理掉。
后方几百米，清晨的露水顺着斗篷滴落下来，安德鲁的前额在莫辛纳干３倍瞄准镜中晃动。竹竿一样的安德鲁还有一位工兵，大概只有十九岁，安德鲁叫对方阿廖沙的口型都一览无遗。工兵走在最前面，跟在后面的少年神色惶惶跟着，眉宇间却很倔强。
瞄具后面藏着一个褐色眼睛的奥地利人，远远地审视着安德鲁一行两人，他正是乌尔里克，一位山地师的猎兵。
乌尔里克无声无息地潜伏着，食指搭在扳机上，又慢慢绷紧——这两个苏联士兵一前一后，捡拾了一些战场上留下的子弹——他俩不在硬性目标名单上面，也没有反侦察到乌尔里克本人的能力，有好几次，他们两个人朝这边看过来，可脸上的神情如同不知自己走入猎人落网的麻雀。
乌尔里克把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移开，放到了扳机护弓上面。太年轻了，他们真的太年轻了，不值得用掉两颗子弹。
他的枪口缓缓落下，藏进一片坏掉的坦克前挡板后面。这是伊热夫斯克兵工厂出产的步枪，一把在１９３９年冬季战争中芬兰人缴获的莫辛纳干，战争结束后它流入德国国防军手中。
他一手拿枪，一手拉动身体，灰头土脸，贴着地面爬行到下一个伏击点去，如同会动的尸体，在那里，他很快就有了新的目标，比如一个小队长。
“我要每一个人！跟上来——”另一边，米哈伊尔正招呼着小队里其他幸存者，继续向危险的高射炮推进，直到他听见一声惨叫，就在他耳边戛然而止。
“别踩着伤员，快点。”他连忙回头看，还没来得及确认到底哪个队员受伤了，自己突然踉跄了一下，下一秒一阵剧痛爆发出来，米哈伊尔在一阵灼痛中摔倒，蜷缩倒在地上。他的小腿在疯狂流血，他站不起来，还被后面赤手空拳的后继部队踩了几脚，轻机枪也被人捡走了。
“别停下，别停，医疗班在后面，其他人快走——”米哈伊尔的战友大喊着，但接下来的一发子弹直接射穿了他战友的喉咙，可怜的家伙在震惊中直挺挺地摔在米哈伊尔面前，眼睛睁着咽了气。
米哈伊尔咬牙爬起来，或者说仅仅是撑起身体，他赶紧连滚带爬，用尽全力离开这里。他只身跳进了第二道堑壕，宁肯和德国佬肉搏，也不想在有猎兵活动的地方站着。伊戈尔的生父在一战的最后一年里，就是负伤后没及时躲避，无助地死在猎兵枪下。
他翻滚进一条沟里，抽出手枪和刀子，把自己丢出去，自保的那股劲儿让他凶猛的割断了一个德国佬的喉管，清空了这条战壕。德国人倒下的一刻，更远处的平原上升起了紫色的信号弹，那是德军坦克危机预警，代表着他所在的地方即将被坦克碾平。
米哈伊尔必须赶紧走，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右腿开始严重出血，握着枪的手因为疼痛颤抖，好看的五官搅在一起。
伊戈尔也有一回儿这么狼狈过，比米哈伊尔还惨。那时他八岁，正是去学校的日子清早起不来，礼拜天却早早爬起来的年纪。他俩热衷于后院活动，家里后院有公园那么大，有参天的梧桐，很大一株鲜黄的玫瑰，错落三色堇，矢车菊和白杨树的小苗，还有各种堆放在角落里的摸不到顶的木梯子等等其他好玩的玩意。
对于伊戈尔来说，这儿不如农场上好玩，没有褐色的兔子和松鼠，不能随手抓到六只脚的昆仲，野草野花也没那么多，但比待在教室里有意思多了。
“我们看看哪一架飞得比较远吧，”小米哈伊尔也差不多的情况，他痴迷于折纸飞机，伊戈尔吃完早饭在后院里找到他时，他已经折了四五架不同形状的纸飞机，有旧报纸做成的，还有过期杂志的彩页做成的，简直是一个五颜六色的编队。
“当然是这个，”伊戈尔挑了一个翅膀最平整的，哈了哈气，往远处一抛。
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很快就飘落在小伊戈尔脚下。
“你得往高处扔一点，你看，它肯定能飞到树上去，”米哈伊尔说着也投出一架纸飞机，白色的机翼轻微起伏，冲着后院里的梧桐枝笔直地飞过去，果然卡在了枝桠中间。
米哈伊尔踩着下面修剪过的老枝留下的凸起，爬上去摘下那只飞机，把它丢回伊戈尔狡辩，然后对它挥手，“该你了，往这儿扔。”
伊戈尔的飞机果然也冲进了枝桠，梧桐树那么高，树干几乎占据了整个花园，树冠遮天蔽日，像一簇浓郁的绿浪。
“你上来吧，我给你腾个地方，”米哈伊尔从有他两个人高的枝子上跳下来，“你去吧。”
八岁的伊戈尔骑在枝子上，才发现从这里往下看，大地都是凹陷的，他吓得脸色苍白，手心不停冒汗，更别提去够纸飞机了。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已经不在树下面了，伊戈尔在树上眩晕着，眼巴巴地爬了半个小时之后，才颤颤巍巍地开始行动。这时，米哈伊尔才啃着一片饼干又一次出现。
“你倒是下来啊，你不会怕高吧？”
伊戈尔脚后跟刚一沾到地面，他就一把逮住始作俑者，捉着米哈伊尔的脑袋，手脚并用缠住他，摁住他，试图把剩下的半盒饼干塞进了对方的嘴巴和鼻孔。但是米哈伊尔从小就有股蛮力，小伊戈尔他打不过米哈伊尔，两个人两败俱伤，都稳不住身体，最后，他俩摔倒在地，后背和一地没玩的纸飞机，饼干渣亲密接触，眼睛又被头顶上树荫里渗下来的亮蓝色阳光光束刺得直流泪。
突然一声巨响让整个机身都抖动起来。伊戈尔心里毫无波澜，他现在一点都不恐高了，他快速拉起战机，往外移开，是袭击。他的左翼撕裂了一部分，战机倾斜过来，被步步紧追的炮弹逼离了航线。
“你们跳伞，抓紧。”伊戈尔大叫着，刚才那一击使舵面失灵了，不用几秒，他的飞机像六吨重的落叶一样。伊－２做了几次令人眩晕的翻滚，在地平线附近山毛榉树林的上空摇摇欲坠。
“其他僚机返航。”伊戈尔下令，后座没有回复，他也没时间考虑后座是死是活，只好亲自打开通讯，赶紧下达这个指令。
而米哈伊尔现在也顾不得别人了，他一瘸一拐，几乎没法拖动自己的身体，没有被子弹击中过的人无法想象这种疼痛，像是被钢铁怪兽一口咬掉了小腿上的肉，黏糊糊的血液反而像这玩意令人恶心的涎水，顺着伤口淌出来。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应该走动还是停下，但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反应，警惕着四周，让他觉得更疼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伊－２长机和一辆Ｔ－３４冒同时起黑烟，他动作慢了，后脑猛得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但没倒下，他觉得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碰了自己脑袋。他迅速转身，简直不知疼痛，打算一下就削掉敌人的手臂，但他发现那是一把鲁格手枪黑洞洞的枪口。
投降还是自杀——他和很多人都已经挺过了在斯大林格勒惊心动魄的三个月，他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有的人献出生命，有的人丢掉自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能停在这而？
米哈伊尔慢慢举起手，面准他的德国兵用枪口戳了戳他脑袋，用蹩脚的俄文催促他前进。米哈伊尔在泥泞的堑壕里迈了一步，第二步时他没分部好重心，狠狠地摔倒。
“看，弗里德里希上尉，他没法走路。”德国兵说话了，他的声音夹杂在平原上的坦克尖叫着涌进，像金属块儿互相砸着。
“那么他不能算作俘虏，”领头的人用枪口挑了挑米哈伊尔军服领口，“当然也不是平民。”这人一缕漂亮的金发在钢盔下被压得扁扁的，他叫芬恩·弗里德里希，一个又瘦又高的法兰克福人，眼神里又纯粹又疯狂。
米哈伊尔再次开火，弯着腰侧身推进，他的脸上和胳膊上都被擦伤了，燃烧着的飞机残骸砸在他身后不远处，但他不去理会，伊戈尔的伊－２还在战斗，而德军的高射炮还没有清理掉。
后方几百米，清晨的露水顺着斗篷滴落下来，安德鲁的前额在莫辛纳干３倍瞄准镜中晃动。竹竿一样的安德鲁还有一位工兵，大概只有十九岁，安德鲁叫对方阿廖沙的口型都一览无遗。工兵走在最前面，跟在后面的少年神色惶惶跟着，眉宇间却很倔强。
瞄具后面藏着一个褐色眼睛的奥地利人，远远地审视着安德鲁一行两人，他正是乌尔里克，一位山地师的猎兵。
乌尔里克无声无息地潜伏着，食指搭在扳机上，又慢慢绷紧——这两个苏联士兵一前一后，捡拾了一些战场上留下的子弹——他俩不在硬性目标名单上面，也没有反侦察到乌尔里克本人的能力，有好几次，他们两个人朝这边看过来，可脸上的神情如同不知自己走入猎人落网的麻雀。
乌尔里克把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移开，放到了扳机护弓上面。太年轻了，他们真的太年轻了，不值得用掉两颗子弹。
他的枪口缓缓落下，藏进一片坏掉的坦克前挡板后面。这是伊热夫斯克兵工厂出产的步枪，一把在１９３９年冬季战争中芬兰人缴获的莫辛纳干，战争结束后它流入德国国防军手中。
他一手拿枪，一手拉动身体，灰头土脸，贴着地面爬行到下一个伏击点去，如同会动的尸体，在那里，他很快就有了新的目标，比如一个小队长。
“我要每一个人！跟上来——”另一边，米哈伊尔正招呼着小队里其他幸存者，继续向危险的高射炮推进，直到他听见一声惨叫，就在他耳边戛然而止。
“别踩着伤员，快点。”他连忙回头看，还没来得及确认到底哪个队员受伤了，自己突然踉跄了一下，下一秒一阵剧痛爆发出来，米哈伊尔在一阵灼痛中摔倒，蜷缩倒在地上。他的小腿在疯狂流血，他站不起来，还被后面赤手空拳的后继部队踩了几脚，轻机枪也被人捡走了。
“别停下，别停，医疗班在后面，其他人快走——”米哈伊尔的战友大喊着，但接下来的一发子弹直接射穿了他战友的喉咙，可怜的家伙在震惊中直挺挺地摔在米哈伊尔面前，眼睛睁着咽了气。
米哈伊尔咬牙爬起来，或者说仅仅是撑起身体，他赶紧连滚带爬，用尽全力离开这里。他只身跳进了第二道堑壕，宁肯和德国佬肉搏，也不想在有猎兵活动的地方站着。伊戈尔的生父在一战的最后一年里，就是负伤后没及时躲避，无助地死在猎兵枪下。
他翻滚进一条沟里，抽出手枪和刀子，把自己丢出去，自保的那股劲儿让他凶猛的割断了一个德国佬的喉管，清空了这条战壕。德国人倒下的一刻，更远处的平原上升起了紫色的信号弹，那是德军坦克危机预警，代表着他所在的地方即将被坦克碾平。
米哈伊尔必须赶紧走，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右腿开始严重出血，握着枪的手因为疼痛颤抖，好看的五官搅在一起。
伊戈尔也有一回儿这么狼狈过，比米哈伊尔还惨。那时他八岁，正是去学校的日子清早起不来，礼拜天却早早爬起来的年纪。他俩热衷于后院活动，家里后院有公园那么大，有参天的梧桐，很大一株鲜黄的玫瑰，错落三色堇，矢车菊和白杨树的小苗，还有各种堆放在角落里的摸不到顶的木梯子等等其他好玩的玩意。
对于伊戈尔来说，这儿不如农场上好玩，没有褐色的兔子和松鼠，不能随手抓到六只脚的昆仲，野草野花也没那么多，但比待在教室里有意思多了。
“我们看看哪一架飞得比较远吧，”小米哈伊尔也差不多的情况，他痴迷于折纸飞机，伊戈尔吃完早饭在后院里找到他时，他已经折了四五架不同形状的纸飞机，有旧报纸做成的，还有过期杂志的彩页做成的，简直是一个五颜六色的编队。
“当然是这个，”伊戈尔挑了一个翅膀最平整的，哈了哈气，往远处一抛。
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很快就飘落在小伊戈尔脚下。
“你得往高处扔一点，你看，它肯定能飞到树上去，”米哈伊尔说着也投出一架纸飞机，白色的机翼轻微起伏，冲着后院里的梧桐枝笔直地飞过去，果然卡在了枝桠中间。
米哈伊尔踩着下面修剪过的老枝留下的凸起，爬上去摘下那只飞机，把它丢回伊戈尔狡辩，然后对它挥手，“该你了，往这儿扔。”
伊戈尔的飞机果然也冲进了枝桠，梧桐树那么高，树干几乎占据了整个花园，树冠遮天蔽日，像一簇浓郁的绿浪。
“你上来吧，我给你腾个地方，”米哈伊尔从有他两个人高的枝子上跳下来，“你去吧。”
八岁的伊戈尔骑在枝子上，才发现从这里往下看，大地都是凹陷的，他吓得脸色苍白，手心不停冒汗，更别提去够纸飞机了。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已经不在树下面了，伊戈尔在树上眩晕着，眼巴巴地爬了半个小时之后，才颤颤巍巍地开始行动。这时，米哈伊尔才啃着一片饼干又一次出现。
“你倒是下来啊，你不会怕高吧？”
伊戈尔脚后跟刚一沾到地面，他就一把逮住始作俑者，捉着米哈伊尔的脑袋，手脚并用缠住他，摁住他，试图把剩下的半盒饼干塞进了对方的嘴巴和鼻孔。但是米哈伊尔从小就有股蛮力，小伊戈尔他打不过米哈伊尔，两个人两败俱伤，都稳不住身体，最后，他俩摔倒在地，后背和一地没玩的纸飞机，饼干渣亲密接触，眼睛又被头顶上树荫里渗下来的亮蓝色阳光光束刺得直流泪。
突然一声巨响让整个机身都抖动起来。伊戈尔心里毫无波澜，他现在一点都不恐高了，他快速拉起战机，往外移开，是袭击。他的左翼撕裂了一部分，战机倾斜过来，被步步紧追的炮弹逼离了航线。
“你们跳伞，抓紧。”伊戈尔大叫着，刚才那一击使舵面失灵了，不用几秒，他的飞机像六吨重的落叶一样。伊－２做了几次令人眩晕的翻滚，在地平线附近山毛榉树林的上空摇摇欲坠。
“其他僚机返航。”伊戈尔下令，后座没有回复，他也没时间考虑后座是死是活，只好亲自打开通讯，赶紧下达这个指令。
而米哈伊尔现在也顾不得别人了，他一瘸一拐，几乎没法拖动自己的身体，没有被子弹击中过的人无法想象这种疼痛，像是被钢铁怪兽一口咬掉了小腿上的肉，黏糊糊的血液反而像这玩意令人恶心的涎水，顺着伤口淌出来。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应该走动还是停下，但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反应，警惕着四周，让他觉得更疼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伊－２长机和一辆Ｔ－３４冒同时起黑烟，他动作慢了，后脑猛得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但没倒下，他觉得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碰了自己脑袋。他迅速转身，简直不知疼痛，打算一下就削掉敌人的手臂，但他发现那是一把鲁格手枪黑洞洞的枪口。
投降还是自杀——他和很多人都已经挺过了在斯大林格勒惊心动魄的三个月，他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有的人献出生命，有的人丢掉自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能停在这而？
米哈伊尔慢慢举起手，面准他的德国兵用枪口戳了戳他脑袋，用蹩脚的俄文催促他前进。米哈伊尔在泥泞的堑壕里迈了一步，第二步时他没分部好重心，狠狠地摔倒。
“看，弗里德里希上尉，他没法走路。”德国兵说话了，他的声音夹杂在平原上的坦克尖叫着涌进，像金属块儿互相砸着。
“那么他不能算作俘虏，”领头的人用枪口挑了挑米哈伊尔军服领口，“当然也不是平民。”这人一缕漂亮的金发在钢盔下被压得扁扁的，他叫芬恩·弗里德里希，一个又瘦又高的法兰克福人，眼神里又纯粹又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