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珺媞……你早便想到有这一日么?”◎

池中人的心口不断溢出鲜血, 将清澈的池子染红。他的手腕无力地轻置一旁,脆弱得宛如一捏就断,也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月升日落, 周而复始。不知多久,池中人才猛地急咳起来。

他痛苦地轻哼一声,疲惫又虚弱地翻了个身,半趴在池里, 缓缓喘着气。耳边水波轻荡,将他的衣物微微浮起。

半晌, 他微微半睁开眼,嘴唇发白,撑着手肘正欲起身,浑身骨头却像被人打碎重组一般痛,身子不住发抖,坚持了一会又重重地跌回水中!

“我竟没死么……”

一头乌发浸在水中湿透了, 沾了血的衣物也浸入水中湿透了, 他心口的血窟窿已经结痂, 却还在隐隐作痛。

玉霖低低地苦笑几声, 后又不住发抖呜咽,真想把整颗心也放在水中浸一浸。

衣物浸水沉重得很,狠狠压在他的身上。

玉霖气若游丝,拖着身子吃力地往岸边爬, 可是只挪动几步,他便满额是汗, 嘴唇发白, 下一秒便要晕过去似的。

“倒不如让我死了……”

说来也怪, 这般高的悬崖落下, 本就不该还活着……

玉霖眼眸虚虚微转,竟与水中一块破碎的蓝色宝石对上视线。他怔怔地看着那块宝石,缓缓伸出手拨开水痕将它捧在手里。

“小霖,它能增长你修炼的速度,必要时也能保你一命。”

回忆荡开微波,珺媞疲惫又释然的笑颜映入眼帘。刚重生之时,在山海宗她与他再见面时,便将这宝石予了他。

“珺媞……你早便想到有这一日么?”

玉霖哑着声轻声喃道,复又仰起头大哭大笑,将全身伤口都扯着疼,直到泪都流不出了,再也没有气力笑动了,又淡淡地敛了神情,眼角只挂一滴泪。

此刻,他明明只是孤身一人,可又浑身都缠着丝线,一道一道一根一根将他绕成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他两手空空,却倏然听见“嗡”的一声,浮水剑缓缓在他身侧化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乖巧地浮于他的手旁。

玉霖下意识避了避,无声地与浮水剑对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指尖轻动,缓缓握上剑柄。

起先是虚握着,复又缓缓握得紧。

他很缓慢很缓慢地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至岸边,一人一剑,摇摇晃晃地向着不知何处走去。

他也想如此了之,可牵扯了这么多条人命……他终究是放不下的。

……

飞剑宗那终日清澈飘着洁白云朵的天空蒙上了灰雾,四面飘荡来的魔气侵蚀着宗门的灵力。

群山环绕的飞剑宗此时像是被围成一座囚笼。无数魂魄争先恐后地往里涌去。

凌光意后退一步,猛地挥剑斩退一道魂魄,一滴汗从额边缓缓滑下。

初时魂魄数量不多,像是试探一般在宗门外围打转,可数量却一天天逐渐增多,缓缓靠近,步步紧逼。

他逮着空隙时候往后望。他护得紧,同门无死,可伤员却不断增多。魂魄并无消退迹象,他这把剑……又能护他们多久呢?

“兄长!”

在他滞愣之时,一道魂魄似是逮着他的破绽,急急向他冲来!

凌玉青在旁急急喊了一声,抡起利剑贴至他身旁,斩去那一缕近在眼前的魂魄!

“我来助你——”

这些日子,凌玉青待在飞剑宗内,也耳濡目染学了些剑招,虽无灵力,却也像个样子。

许是四面夹击,冲淡了些顶天立地的兄长滤镜,凌光意才猛然发觉自己成日担忧着护着的弟弟,长大了不少,面容舒展开来,不再是一个怯懦的孩子了。

金色的剑光一道又一道向前劈去,击退面前的攻势。

云卷云舒,转眼月亮慢慢摇了上来,周遭同门皆已疲惫不堪,显出疲态。

可凌光意却身子紧绷一动不动地看向前方。

据他近日观察,夜晚聚集而来的魂魄总是比白日多些。

虽数量变化不甚显著,本也无需在意,可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萦绕心头。

于是他紧紧攥着利剑,仍向同门叮嘱一句,“不可放松警惕。”

灰雾逐渐弥漫至月亮四周,将月亮照得笼上一层灰色的纱。洒下的月光也黯淡了几分,连眼前的身影都衬得模糊。

飞剑宗内弟子斩散魂魄的动作都已轻车熟路,每个人对应的位置以及换岗分配都已安排妥当。

再加上今日夜晚魂魄的攻势并不急切,予了他们一丝喘息时间。直至夜深,凌光意便也有些面露疲态。

凌玉青推搡着他,“兄长,去歇息会吧。”

凌光意皱着眉摇了摇头,却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松了口,担忧地看了宗门内一眼,“那便……正好抽出空来去看看受伤的师妹师弟们。”

他抬脚往宗门内走去。屋内挤满了人,痛苦的呻吟和匆忙走过的脚步声层出不穷。

凌光意的眉头越皱越紧,问了身边的一位医治师妹,“如何了?”

师妹摇摇头,“情况不容乐观。这魂魄虽不大伤人,可魔气却是实打实灌入人体内去的。白日尚好,可不知怎的今日刚入夜时,病患们的情况却急转而下,呻吟不止。”

凌光意抿了抿唇,蹲下身来凑近看去。

一人伤口处集聚着深紫色的魔气,忽明忽暗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凌光意指尖轻点上那缕魔气,却在其中感知到了……愤怒。

怎么会有愤怒?

凌光意觉着疑惑,又松开手转身去摸另一人的伤口,只见这次感知到的……是悲伤。

不同的情绪却又让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这些魂魄并非是纯粹的魔气所化,而是死亡之人的灵魂未入轮回。

这些魂魄被困进这魔气之中,源源不断为魔修冲锋陷阵。

凌光意有些怔怔地收回手。倘若他们都是人魂所化,那被斩散之后呢?是终于解脱,还是永远散去,没了轮回的机会?

“师兄!离远些!”

师妹赶忙将他拉过,凑在他耳边小声叮嘱道:

“入夜之后,这些魔气便越来越浓了。魔气中源源不断泄出情绪来,动摇人的神智!师兄你离远些,这些魔气有古怪……”

“无妨,我……”

他正欲打断,再想得明白些,却听门外嘶吼一声,狂风呼啸席卷门帘,吹得窗子嘎嘎作响!

他先是一愣,随后慌忙往外跑去!

玉青还在外头!还有众同门和师尊……发生什么事了?

他方一出门,便见凌玉青朝着他跑来,疾风随他一道直直地灌入屋中。

凌光意连忙掩过门扇,半个身子压着,将疾风挡去,猫着腰将凌玉青护在怀中,

“可是魂魄又攻来了?”

凌玉青脸色发青,点了点头,又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颤着牙根指着轰隆打起雷来的天色,“魔修……好多魔修……”

凌光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坚守在外围的同门节节败退,或死或伤被其余人拖拽着往宗门内赶。

天色已然被一片血色覆盖,成群结队的魂魄张牙舞爪地示威,整齐划一的架势像极了阴兵出征。

依旧是魂魄,并非魔修。想必是这样阵仗的魂魄让凌玉青分不清。可又是因着什么会有这般大的架势?

……是谁来了?

他先是将门重新打开,把凌玉青重重推了进去,嘱咐了句“在这里等我。”又先后迎了好些伤员进屋。

可其中混着的还有……一些尸首。

凌光意瞳孔微缩,指尖颤抖地看着。这些脸,这些熟悉的脸……明明昨日还言笑晏晏,今日便变作死尸一具,没了气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不忍地别过头去,颤抖地问道:“师尊呢?”

顺着其中一人指的方向,凌光意快速奔了过去。他一剑一剑破开魂魄的攻势,在山门前望见了远之剑尊的身影。

他与师尊本分开位于宗门两端,各护一边。而此时师尊身旁的同门已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魂魄成阵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山门,像是要将飞剑宗整个吞了去。凌光意快步上前补上空缺,急急地喊了一声,“师尊!”

魂魄呼啸奔来,他立马拔剑对上攻势,剑光所及之处魂魄顿时灰飞烟灭!

魂阵停了一瞬,似是打量着他,随即转向朝他奔来,无数浓郁的魔气几乎将他们裹挟!

凌光意吃力地咬牙将剑刃向外推,试图斩出一条路来,却在余光一瞥时,发觉师尊剑上灵力有些虚浮,像是藏了几分!

他并无心力再想许多,只专心将眼前困境除去,才粗重喘息着趁着攻势空隙抬眼打量远之剑尊。

远之剑尊瞧着面色平常,也不像脸色不好的模样。于是凌光意犹豫着问道:“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远之剑尊一愣,似是斟酌了几秒语句,紧皱起眉来摇了摇头,“并无。只是这魂魄越来越多,我们恐分身乏术。”

“正是。这魂魄突增还不知是因何所致,当真是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凌光意紧紧盯着魂阵前来的方向,不断寻找着破绽,一面着急地问道,

“师尊,重芜仙君可出关了?前些日子收到玉明的消息,说是重芜仙君出关之期将至,待到那个时候,或会好些——”

他的剑光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只刹那间,近端几个魂阵便被他砍得七零八落,没了架势。

他得以喘息,轻轻呼了两息,可却发现半晌未听见远之剑尊的回话。

凌光意疑惑偏头望去,却是瞥到他眼神一闪,杀意乍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凌光意回想起之前楚风眠说的飞剑宗能为我遮掩的不止你一个啊的话语

凌光意:……这么抽象???

144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