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云宗

第二天清晨,顾清舟被一阵咳嗽憋醒。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屋顶的茅草有好几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光斑。墙壁是用黄土夯成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间清晨的寒意。

床是一张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这就是落霞峰“最好”的房间了——萧烈昨天抢着让给他的那间。

顾清舟撑着身子坐起来,又是一阵咳嗽。

他拿帕子按住嘴角,等这阵咳意过去,帕子上多了几丝血迹。他面无表情地将帕子叠好塞进袖中,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没有穿鞋,因为昨天萧烈背他上来的时候,他的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算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

落霞峰的清晨比顾家那个破旧的小院还要荒凉。几间摇摇欲坠的木屋散落在山坡上,一个长满荒草的演武场在正中间,演武场上的木人桩歪歪斜斜,有几个已经倒了。唯一“气派”的建筑是角落里的茅厕——之所以说它“气派”,是因为它比其他建筑多了一面墙。

顾清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景象,嘴角微微弯了弯。

正合他意。

越不起眼,越方便做事。

“嘿!哈!”

一阵呼喝声从演武场方向传来。

顾清舟循声望去,看到萧烈已经在演武场上练剑了。

他光着膀子,上身只穿着一件破旧的汗衫,露出结实的肌肉和麦色的皮肤。手里拿着那根昨天背着的铁片——不对,是铁剑,正在一下一下地劈砍。

动作很简单,就是劈、砍、刺、挑这些最基本的剑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华丽的剑气,就是最原始、最朴素的练习。

但他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铁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剑刃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撕裂了。

顾清舟靠在门框上,看着演武场上的萧烈,目光在那具充满力量的躯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力气倒是不小。”他低声说了一句。

“师、师弟,早、早上好!”

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清舟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从一堆破铜烂铁里钻了出来。他大约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灰色长袍,脸上全是黑灰,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锤子,腰间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工具,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铁匠。

“我叫、叫李长安。”年轻人走过来,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是、是落霞峰的大、大师兄。”

顾清舟微微颔首:“顾清舟。”

“我、我知道。”李长安挠挠头,“昨、昨天师父说、说了,你排、排第二。”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那堆破铜烂铁:“那、那是我的工、工作室。以后有、有什么东西坏了,找、找我修。”

顾清舟看了一眼那堆“破铜烂铁”,发现里面其实有不少好东西。一把断了一半的长剑,剑身上隐隐有灵光流动,至少是上品法器。一个缺了角的丹炉,炉壁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应该是上古时期的物件。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件,散落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大师兄,恐怕不是普通人。

“多谢大师兄。”顾清舟礼貌地说。

“不、不客气。”李长安笑了笑,又钻回那堆破铜烂铁里去了。

“哇!新来的师兄好好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清舟抬头,看到一个少女从树上跳了下来。她大约十五六岁,扎着两个丸子头,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圆圆的脸蛋上带着两个酒窝,笑起来像只小狐狸。

“我叫苏小小!”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围着顾清舟转了两圈,“三师妹!阵法师!师兄你长得真好看,比师父说的还好看!”

顾清舟:“……师父说什么了?”

苏小小吐了吐舌头:“师父说你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还不信呢。现在一看,师父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不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你是像仙境里走出来的!”

顾清舟沉默了。

这个师妹,话有点多。

“有吃的吗?”

又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一个圆滚滚的少年从厨房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还嚼着什么。他大约十四岁,胖得像个球,脸圆圆的,肚子圆圆的,整个人都圆圆的。

“我叫赵小胖。”少年一边嚼一边说,“四师弟,符箓师。师兄你带吃的了吗?”

顾清舟:“……没有。”

赵小胖失望地“哦”了一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又钻回厨房去了。

顾清舟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落霞峰一共就这几个人:一个醉醺醺的师父,一个老实巴交的大师兄,一个话多的三师妹,一个贪吃的四师弟。

加上他和萧烈,一共六个人。

这就是落霞峰的全部家当。

“都起了?”

沈老头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顾清舟抬头,看到沈老头躺在屋顶上,手里拿着酒葫芦,醉醺醺地晃着腿。昨天他就是这样躺在屋顶上收徒弟的,今天他还是这样躺在屋顶上喝酒。

这个师父,除了喝酒和睡觉,还会做什么?

“既然都起了,那就过来。”沈老头翻身坐起来,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落霞峰的规矩,我今天就跟你们说清楚。”

李长安从那堆破铜烂铁里钻出来,苏小小从树上跳下来,赵小胖从厨房里跑出来,萧烈从演武场上走过来。

五个人站成一排,等着师父训话。

沈老头喝了口酒,打了个酒嗝,说:“落霞峰的规矩就一条——不惹事,不怕事。”

“被人欺负了,打回去。打不过,找我。”

“就这?”

苏小小举手:“师父,没有别的规矩了吗?比如不能偷懒、不能打架、不能……”

“没有。”沈老头摆摆手,“爱偷懒偷懒,爱打架打架,只要别把落霞峰拆了就行。”

苏小小:“……这也太随便了吧?”

沈老头瞪了她一眼:“嫌随便?嫌随便你可以去别的峰。”

苏小小立刻闭嘴。

沈老头又看向萧烈和顾清舟:“你们两个新来的,记住了?”

萧烈大声说:“记住了!”

顾清舟轻轻咳了两声:“咳咳……记住了。”

沈老头点了点头,又爬回屋顶上,继续喝酒。

训话结束,全程不到一分钟。

这就是落霞峰的“入门仪式”。

苏小小凑到顾清舟身边,小声说:“师兄你别介意,师父就是这样,看着不靠谱,其实人很好的。”

顾清舟:“嗯。”

苏小小又说:“大师兄人也好,就是话少。小胖人也好,就是能吃。那个新来的大师兄——就是背你上来的那个——他看起来人也挺好的。”

顾清舟:“……他叫萧烈。”

苏小小:“对,萧烈师兄。他昨晚把你的鞋修好了,你一会儿去找他要。”

顾清舟愣了一下。

他的鞋掉了,他自己都没在意,萧烈却记在了心里。

“早饭好了!”萧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我烙了饼!加蛋的!”

苏小小眼睛一亮:“加蛋的?走走走,吃饭去!”

她拉着顾清舟就往厨房跑。

厨房比顾清舟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萧烈站在灶台前,熟练地翻着锅里的饼,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张饼,每张都比脸大,金黄金黄的,上面还卧着一个煎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好香啊!”苏小小凑过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萧烈咧嘴一笑:“马上好。”

他把最后一张饼翻了个面,转头看到顾清舟站在门口,连忙说:“师兄,你的鞋我修好了,放在你房间门口了。”

顾清舟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沾满面粉的脸上停了一瞬。

“多谢。”他说。

“不用谢!”萧烈笑得像个孩子,“师兄快来吃饼,趁热吃好吃!”

众人围坐在厨房里,一人捧着一张饼,吃得热火朝天。

李长安吃得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地嚼。

苏小小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夸:“萧烈师兄你烙的饼太好吃了!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赵小胖吃得最多,已经第三张了,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萧烈坐在顾清舟旁边,把最大的那张饼递给他:“师兄,这张给你。”

顾清舟看着那张比脸还大的饼,沉默了一瞬。

“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给我。”萧烈理所当然地说。

顾清舟没再说什么,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饼很香,外酥里软,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着饼的麦香,在嘴里化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

在顾家的时候,他的饭菜都是下人端来的,凉的、馊的、硬的,什么都有。他不在乎,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今天的这张饼,让他觉得——

原来吃饭也可以是一件开心的事。

“师兄,好吃吗?”萧烈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顾清舟低着头,慢慢嚼着饼。

“……还行。”

萧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以后天天给师兄烙饼!”

苏小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凑到赵小胖耳边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萧烈师兄对二师兄特别好?”

赵小胖嚼着饼:“嗯。”

苏小小:“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小胖:“不觉得。”

苏小小:“……你就知道吃。”

赵小胖:“嗯。”

吃完早饭,萧烈去洗碗,李长安去修东西,苏小小去布置阵法,赵小胖继续找吃的。

顾清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少爷。”

一个声音从墙外传来,很轻,轻到只有顾清舟能听到。

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年轻人,长相普通,穿着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

阿九,听雨楼副楼主,顾清舟的心腹。

“查到了。”阿九压低声音,“落霞峰底下确实有东西。上古遗迹的封印,就在后山。”

顾清舟睁开眼,目光平静。

“继续查。”

“是。”阿九缩回脑袋,消失在墙头。

顾清舟重新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两年了。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他花了两年时间布局,终于来到了这里。

落霞峰,上古遗迹。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师兄!”

萧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大嗓门震得整个院子都在抖。

“我烧了热水!你要不要泡脚?你的脚昨天走山路磨破了皮,泡一泡好得快!”

顾清舟睁开眼,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里跑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的嘴角弯了弯。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运筹帷幄的笑,不是算计人心的笑,而是一个很简单的、被触动的笑。

“好。”他说。

萧烈端着热水跑过来,蹲在顾清舟面前,把水盆放在他脚边。

“师兄,水有点烫,你等一下再放脚。”

“嗯。”

阳光很好,风很暖。

落霞峰很破,但比顾家那个冰冷的宅子,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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