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顾清舟的释怀

从村子回来之后,顾清舟变了很多。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缓慢的、渐进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苏小小是最先发现的人,因为她每天都在院子里画阵,每天都看着顾清舟坐在门槛上看书。

以前顾清舟看书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在防备什么潜在的危险。现在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光滑。

以前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很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现在他翻书的速度快了,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享受阅读本身,而不是在从书中榨取有用的信息。

以前他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弯一下,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笑一下就收回去,像是怕被人看到。现在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弯很久,弯到苏小小都觉得“二师兄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还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

以前苏小小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算回答了。现在他会说“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你画的阵越来越好了”。苏小小第一次听到他说“早上好”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又问了一遍。

顾清舟又说了一遍“早上好”,语气平静,面色如常。

苏小小差点哭了。

李长安也发现了顾清舟的变化。

以前他给顾清舟送东西,顾清舟会说“放下吧”,语气冷淡得像在跟下属说话。现在他会说“谢谢大师兄”,语气温和得像在跟家人说话。

李长安第一次听到“谢谢大师兄”的时候,手里的锤子又掉了,砸在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赵小胖也发现了顾清舟的变化。

以前他给顾清舟送馒头,顾清舟会说“放着吧”,然后就不管了,馒头凉了也不吃。现在他会接过去,当场咬一口,说“好吃”。

赵小胖第一次听到“好吃”的时候,嘴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他看着顾清舟那张平静的、但明显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二师兄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更好的人。

萧烈当然也发现了顾清舟的变化。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多烙一张饼,每天晚上多烧一壶热水。

他知道,师兄的这些变化,不是因为村子,不是因为村民,不是因为师父的坟。而是因为师兄终于放下了。

放下了仇恨,放下了执念,放下了过去。

母亲的事,顾家的事,玄冥的事,魔头的事。所有那些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他都放下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放下了。

他不再被它们束缚,不再被它们控制,不再被它们定义。

他是顾清舟。不只是母亲的儿子,不只是顾家的弃子,不只是听雨楼主,不只是藏宝阁主人。

他是顾清舟,是萧烈的道侣,是落霞峰的二弟子,是苏小小、李长安、赵小胖的师兄。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顾清舟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空。月光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夜风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和野花的香气。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萧烈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在顾清舟旁边坐下。

“师兄,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以前的事。”顾清舟说。

“什么事?”

“我母亲的事。顾家的事。听雨楼的事。藏宝阁的事。”

萧烈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苍白的脸。

“难过吗?”他问。

“不难过了。”顾清舟说,“以前难过,现在不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都过去了。”顾清舟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我有了新的生活。”

萧烈看着他那双平静的、但写满了温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平静、更踏实、更温暖的东西。

“师兄。”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清舟的手,“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顾清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萧烈的手很大,很暖,粗糙而有力。他的手很小,很凉,苍白而纤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暖一凉,一大一小,一粗糙一细腻,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我知道。”他说。

萧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坐在窗前,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和野花的香气。

“萧烈。”顾清舟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给我母亲上坟。”

萧烈愣了一下。

“你母亲的坟在哪里?”

“在顾家老宅后面。”顾清舟说,“我从来没有去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顾清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怕去了之后,会想起以前的事。会难过,会哭,会控制不住自己。”

“但现在不怕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烈。

“因为有你。”

萧烈看着他那双平静的、但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师兄,我陪你去。”他说。

“好。”

“什么时候去?”

“明天。”

“好。”

萧烈握紧了他的手。

“师兄,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顾清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清晨,萧烈和顾清舟出发去顾家老宅。

顾家老宅在青云山脉的另一边,离落霞峰很远。萧烈背着顾清舟,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他的背很暖,暖到让顾清舟觉得这个寒冷的早晨不再寒冷。

“师兄。”萧烈说。

“嗯?”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顾清舟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见过她。她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

萧烈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听说过她的事吗?”

“听说过一些。”顾清舟说,“她很美,很温柔,很善良。她很喜欢花,院子里种满了花。她很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很爱我。虽然她没见过我,但她很爱我。”

萧烈听着师兄的声音,听着那平静底下的颤抖。

“师兄。”他说。

“嗯?”

“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

顾清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过得很好。”萧烈说,“你有我,有小小,有大师兄,有小胖。你有落霞峰。你过得很好。她看到你过得很好,一定很为你骄傲。”

顾清舟沉默了。

他把脸埋在萧烈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嗯。”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但萧烈听到了。

他把顾清舟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