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师兄风大,我背你

清晨,天还没亮透,落霞峰就热闹了起来。

萧烈第一个起床。这是他十几年养成的习惯——在村里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挑水、练功,睡懒觉是会被师父打屁股的。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隔壁的顾清舟。推开柴房的门——对,他住的是柴房,最破的那间,四面漏风,屋顶还有一个大窟窿。但他不在乎,在村里的时候他住的是茅草屋,比这还破,照样睡得很香。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凉意。萧烈深吸一口气,精神抖擞地走向演武场。

练剑是他每天早上的必修课。老猎人生前教他的那些基本功,他一练就是十几年,从未间断。没有花哨的剑法,没有华丽的招式,就是最基础的劈、砍、刺、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嘿!”

铁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哈!”

又是一剑,力道比刚才更大,剑刃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撕裂了。

萧烈专注地练着剑,每一剑都全力以赴,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晨风吹干。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反正天从灰蒙蒙变成了亮堂堂,太阳从山后面爬了上来。

“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萧烈猛地收剑,转身看去。

顾清舟站在柴房门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衬着苍白的脸色和精致的五官,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但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底的青色也更重了。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帕子按着嘴角,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刚刚经历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师兄!”萧烈连忙跑过去,“你怎么出来了?早上风大,你身体不好,别着凉了!”

顾清舟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而虚弱:“睡不着了。”

“那也要多穿点啊!”萧烈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就要往顾清舟身上披。

顾清舟往后退了一步:“不用。”

“穿着!”萧烈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外衣披在他肩上,还细心地拢了拢领口,“师兄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不穿厚点不行。”

顾清舟看着肩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外衣,又看了看萧烈只穿着一件薄汗衫的结实身躯。

“你不冷?”

“不冷。”萧烈咧嘴一笑,“我身体好,抗冻。师兄不一样,师兄要好好保暖。”

顾清舟沉默了。

他没有再拒绝。

不是因为他觉得冷,而是因为萧烈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不忍心拒绝。

“师兄,今天早上想吃什么?”萧烈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烙饼加蛋?还是烙饼加葱花?还是烙饼加肉末?”

顾清舟:“……有区别吗?”

“当然有!”萧烈认真地说,“加蛋的营养好,加葱花的香,加肉末的管饱。师兄你选一个。”

“随便。”

“随便是什么?加蛋加葱花加肉末?”

“……你高兴就好。”

“好嘞!师兄你等着,马上就好!”

萧烈大步流星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和烙饼的香气。

顾清舟站在柴房门口,肩上披着萧烈那件打着补丁的外衣,晨风吹起他散落的长发。

他低下头,看着肩上那件外衣。

很旧,很破,但很干净。

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萧烈身上那种阳光般温暖的气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领。

然后松开。

“师兄!饼好了!”

萧烈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跑出来,碗里放着两张金黄色的烙饼,每张都比脸大,上面各卧着一个煎蛋,蛋还是溏心的,金黄的蛋液微微流动。

“今天加蛋的!”萧烈把碗递给顾清舟,“师兄趁热吃!”

顾清舟接过碗,看着那两张比脸还大的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吃不完两张。”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给我。”萧烈说完,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稀粥,“还有粥,师兄喝点粥,润润嗓子。”

顾清舟看着碗里的粥——不是普通的白粥,粥里加了红枣、枸杞、莲子,熬得浓稠软烂,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你哪来的红枣枸杞?”他问。

萧烈挠挠头:“昨天让苏小小帮忙买的。她说这些东西补身体,师兄吃了好。”

顾清舟:“……花了多少钱?”

萧烈:“没多少,师兄别问了。”

顾清舟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心里大概有了数。

萧烈从村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几个铜板和半袋干粮。那几个铜板,怕是全拿来买红枣枸杞了。

他没有拆穿,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

“好喝吗?”萧烈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萧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以后天天给师兄熬粥!”

顾清舟没说话,低着头慢慢喝粥。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吃完早饭,萧烈去洗碗,顾清舟回房间换衣服。

他脱下萧烈那件外衣,叠好放在床边,然后穿上自己的月白色长袍。穿好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那件外衣拿起来,披在了肩上。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师兄!该去上课了!”萧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上课。

落霞峰的“课”,就是去主峰听长老讲道。每个弟子都要去,不去算旷课,旷课多了会被退学。

顾清舟不想被退学。

不是因为他在乎学业,而是因为他不想离开落霞峰——他还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出去。

萧烈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一看到他就皱起了眉头:“师兄,你今天怎么没穿我给你的外衣?”

顾清舟:“……穿了。”

“穿了?”萧烈上下打量他,“没有啊。”

顾清舟指了指肩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披在肩上的外衣:“这不就是?”

萧烈看着那件被叠成方块、像围巾一样搭在肩上的外衣,嘴角抽了抽:“师兄,外衣是穿的,不是披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穿上?”

“不想穿。”

“为什么?”

顾清舟沉默了一瞬,说:“不合身。”

萧烈看了看那件外衣——确实不合身,他比顾清舟高了大半个头,外衣穿在顾清舟身上像披了一个麻袋,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

“那我去买一件合身的!”萧烈说,“师兄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我……”

“不用。”顾清舟打断他,“我自己有衣服。”

萧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顾清舟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哦。”他低下头,有些失落。

顾清舟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件外衣,我带在身边。”

萧烈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嗯。”

萧烈又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师兄你带着!以后我再给你做一件合身的!”

顾清舟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从院子到大门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中间还停下来咳了两次,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萧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师兄。”他快走几步,走到顾清舟身边,“我背你吧。”

顾清舟没停步:“不用。”

“山路太陡了,你走不上去的。”

“我能走。”

“师兄……”

“我说我能走。”

萧烈闭嘴了。

他知道师兄不喜欢被人当成弱者,不喜欢被人怜悯,不喜欢被人特殊对待。所以他不再坚持,只是默默跟在顾清舟身后,随时准备在他摔倒的时候扶住他。

从落霞峰到主峰,要爬一段很长的山路。

路是用青石板铺的,但因为年久失修,很多石板都裂了,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早上的露水还没干,路面湿滑,走起来格外费劲。

顾清舟走得很慢。

很慢很慢。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只搁浅的鱼。

萧烈跟在后面,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攥紧了拳头。

他想冲上去,想把他背起来,想帮他走完这段路。

但他不能。

因为师兄说“不用”。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只折翼的鸟,拼命地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顾清舟弯下腰,拿帕子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

萧烈终于忍不住了。

他冲上去,蹲在顾清舟面前,背对着他。

“师兄,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顾清舟直起身,看着他宽阔的背,喘着气说:“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萧烈没有回头,“但我坚持。”

“萧烈……”

“师兄。”萧烈打断他,“你听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山里追野兔,摔断了腿。是我师父把我背回去的。山路很难走,他年纪又大,背着我走了整整一天。”

“我问他,师父,你累不累?他说,累。我说,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说,不行,因为我是你师父。”

“师父说,照顾徒弟,不是因为他行不行,而是因为他是徒弟。”

“师兄。”萧烈回过头,看着顾清舟,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是师兄,我是师弟。师弟照顾师兄,天经地义。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是我师兄。”

山风吹过,吹起顾清舟散落的长发。

他看着萧烈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苍白的,瘦弱的,摇摇欲坠的自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

萧烈的眼睛亮了。

他连忙调整姿势,让顾清舟能够舒服地趴在他背上。顾清舟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萧烈背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师兄,抱紧了。”萧烈说着,稳稳地站了起来。

顾清舟的手搭在他肩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萧烈的背很宽,很暖。

和他冰凉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他能感觉到萧烈结实的肌肉,有力的心跳,还有透过薄汗衫传来的温热体温。

这种温暖,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母亲还在的时候,也这样抱过他。

那时候他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亲的怀抱很暖,很安全。

后来母亲死了,再也没有人抱过他。

没有人。

“师兄。”萧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身上好凉。”萧烈说,“是不是穿太少了?下次多穿点,别着凉了。”

顾清舟垂下眼,把脸埋在萧烈的肩窝里,不让人看到他的表情。

“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烈迈开步子,朝山上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生怕颠到背上的人。上坡的时候,他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走;下坡的时候,他更加小心,用身体稳住重心。

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早上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峰的弟子。

“那不是落霞峰的人吗?”

“那个坐轮椅的病秧子呢?怎么被人背着?”

“背他的是谁?那个穿草鞋的野人?”

“哈哈哈,一个废物背另一个废物,绝配绝配!”

“你们看那个病秧子,像不像一条死狗?还要人背着,丢不丢人?”

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响。

萧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背绷紧了,肌肉微微鼓起,像一头随时会爆发的猎豹。

顾清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理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一阵风。

萧烈深吸一口气,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没有动手。

只是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然很稳,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他在乎的,只有背上这个人。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他们说你是废物,我不信。”

顾清舟没说话。

“师兄不是废物。”萧烈认真地说,“师兄只是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可以养,可以治,可以慢慢好起来。但废物是没用的东西,师兄不是没用的东西。”

“师兄有用。”

“对师兄来说有用吗?”

“对我有用。”

顾清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傻子。”

萧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兄总说我傻。”

“因为你本来就傻。”

“那师兄喜欢傻子吗?”

“不喜欢。”

“那师兄喜欢什么?”

顾清舟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在萧烈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萧烈的背很暖,心跳很有力。

他听着那个有力的心跳声,慢慢放松了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备。

这是萧烈第一次,背着顾清舟走完这段山路。

但这不是最后一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背着他走无数遍这条路。

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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