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尽管昨天起已经是了。

真的很平静。

陆建烽他随便应了一声。

也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刚分手的恋爱脑如今提起这样的话题,他也是真的心如止水。神色平静得陆建烽看不出异样。

空气中漂浮着平稳的沙沙削皮声。

白敏削皮,用的是一把小水果刀。

他一手捏住苹果,一手下刀。雪白刀刃转着圈割开果肉。一种持续不断的,酸甜脆爽的沙沙声。桌面落下来的一整条红色果皮均匀、完整,不中断,漂亮得像艺术品。

虽然早有了另一种更便捷的削皮刀,他仍然使用传统的小刀削苹果。

看手法就知道了,他的刀使得极为纯熟稳练。一颗苹果,从肚脐那一圈开始所有刀口都圆润整洁,赏心悦目。不因为每颗果子不规则的形状而改变。

刀锋在他手指间闪着一点冷芒。

也是。会下厨的人刀工都不会差。

“今天新买的苹果。老板说,这时候这个品种最好吃了……”白敏闲聊般地和他说着。

他离开桌子。站在水龙头边冲洗水果刀。

清凉的水流声淅沥,冲洗在那双手和他手里亮晃晃的刀上。他一只手抹过刀面,两根葱白柔腻的手指就那么捏住了锐利刀锋——呲溜一下划过去了。

看得陆建烽的人微微后仰。下意识躲远了点。

刚刚有一秒钟,白敏给人一种冷血杀手的感觉。

明明只是正常地在洗刀子。

明明只是白敏。

他深黑安静的眸子静静跟着白敏的身影转动。

经过那一遭后,这个人在陆建烽心目中的印象标签正在逐渐从“一个家庭煮夫”,变成“一个致命煮夫”。

陆建烽领教过这人表面之下的手段。他是会一边嘤嘤嘤的一边在人家内裤里下致死量山药的人。

白敏走了过来。

陆建烽正在如常地低头吃他的饭。

看见他正要收走桌上的苹果皮,陆建烽出声:“哥,那个不收。”

白敏抬头:“怎么了?”

“吃。”

白敏询问:“这样吃吗?”

“嗯。”陆建烽道:“从小就这么吃的。”

白敏问:“皮和肉分开吃?”

陆建烽:“对。”

白敏点点头,毕竟每个人从小吃东西的习惯都不一样。

“也好。其实吃点苹果皮对身体有益处。”他温和道:“放心。我已经洗得很干净了的。”

他找了个小碟子,帮陆建烽把苹果皮单独放起来。

于是今天陆建烽不但晚饭吃美了,饭后水果更是满足。

事情进展到这,至今还不见白敏有半点露马脚或者没绷住的地方。

是真平静还是假镇定,是真恋爱脑还是真狼人,是真的没有心机还是真黑芝麻馅儿?……

白敏的情绪真的稳定得一批。

正常人失恋了也会失落一下吧?何况他们同居交往五个年头了。白敏如今这种平静看起来多少带点疯感了。

莫非白敏真的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陆建烽暂时没看出什么名堂。

*

陆建烽开始了他的《白敏观察日记》。

他这几天一直在寻找着能张嘴的时机。

只是如今越是观察,白敏也越来越让他捉摸不透了。

倒是越发坚定了他从白敏这儿下手的信心。

——该如何跟白敏开口呢?

陆建烽今天在修家里的洗衣机。

这机器本来就有点小毛病,洗衣服稍微有点异响,不碍事。他原本打算能凑活用就用,没想到,这房子里多搬进来一个人,把他的洗衣机干脆给瘟坏了。

反正他一个人住的时候这机器还好好的。

是谁瘟坏的他不说。

提示:不是他。

此时的浴室里一地狼藉。

一台波轮洗衣机被整个地拉离了墙角,连带着后头纠缠着灰尘的电线和排水管。因为漏水,浴室地砖脏污一片。陆建烽蹲在地上,脚下散落一地的工具。

白敏问:“怎么样,修得好吗?”

陆建烽头也不抬,只是废话应付着:“我修修看。”

他一个人在浴室里拆拆修修,时而埋头苦干时而在手机上查教程,鼓捣了一通。排查完问题最后将一台机器装好了,他站在洗衣机旁,重新一摁开关。

随着滴一声的启动音,这台便宜喽搜的机器重新动起来了。

这次波轮转起来只有顺畅平稳的“嗡嗡”轻响。一切正常。进出水功能什么的,用起来丝滑多了。

——好了。

哇。

不是,这跟一台新的洗衣机有什么区别?

不好。他是维修天才吧?

外界对修车佬的偏见还是太深了。修车和修家电完全就是两个专业。 虽说隔行如隔山,但他还是搞定了。哇达西,真的是天才加奈哟。

此时陆建烽两手脏污。他歪着头,正站那看着自己的最终成果,表情不咸不淡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点对自己技术的欣赏和满意,以及得意。

“真修好啦?”此情此景,见者也是不无称赞:“厉害。”

顺带一提,这个见者就是白敏。他刚刚让陆建烽修理完毕后别急着挪机器,他要进来收拾一下。

下班~陆建烽哼起小曲,轻松收拾起满地的工具。身侧,一个人影正在仔细地扫地。

一边收拾工具,他一边无声抬眼看了一下身旁的背影。

白敏正低头清理地板。

他微微垂首。整张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脸上神色恬静而专心。

那天在他家里闹得这样大,结果雷声大没雨点。

如今陆建明那边他已经不指望了,因为看样要想陆建明哪个不中用的东西在这几天就把白敏弄走是不可能的。如今一切只有靠他自己。

不是都说结束一段人生中谈了很长时间的恋爱无异于蜕一层皮吗?

看白敏这该吃吃该喝喝正常过日子的反应,这蜕皮也不怎么疼啊。

刚分手的人,那天早上还哭成那样,陆建明一走,现在的白敏又像是看破了红尘,微风不燥,岁月静好。

前些天还在庆幸白敏情绪稳定很好打理的陆建烽,如今倒希望他还不如干脆哭一下呢。

这样他就能超不经意地聊起这个话题了。

这样下去不行。

住得越久越是会成为习惯。到时候想要开口只会更难。

陆建烽必须速战速决了。

要不今天就直接说了?

丢飞刀一样把螺丝起子丢进工具箱里。他抬眼瞧见的眼前一只蚊子。

因为浴室瓷砖是白色的,所以轨迹看得很清楚。它飞得慢吞吞,悠悠然,散步一样地从他眼前路过。陆建烽一手抓下去——呵,竟没抓着。

有些男的打蚊子,不是正常人一巴掌打下去的那种“啪”。他是像铠甲勇士放大招时的那种,莫名,热血地,前摇——啪。

所以在亲眼盯着那只蚊子终于飞够了,在一处衣服上降落下来的时候,陆建烽此时已经是铠甲勇士放大招之前的状态。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处。

说时迟那时快。没有预兆地,那双眼睛忽而朝上一看。

正好对上白敏低着头正在看着他的一双浅褐眼睛。

他一双瞳仁清透,眼神又温和,俯身下来,歪着头,就那么自上而下地在那里看着陆建烽。

陆建烽感觉被这道看起来十分无害的视线自上而下地笼罩住了。

他继续看着白敏,而白敏看着他。

这个人对于陆建烽先前对他的种种暗中观察一无所觉。对于陆建烽想尽办法要赶他出去的心思也……

陆建烽想到,其实白敏是否知道自己在观察他这件事呢?

如果知道,他又会怎么做?

陆建烽抬头向上看人,黑瞳上瞪。面无表情过了头,很有几分匪气。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影出他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就见白敏没有发出声音地,将一条小腿小幅度地往他那边伸了伸。

因为人还蹲着,白白的小腿一下便伸到了他的眼前。陆建烽会了意。他看准时机,无声抬手,随后直接伸手往那条秀气匀称的小腿上一拍。

啪一下。

配合得很好。一下就打死了。

一只大手几乎圈住他的小腿。

手从小腿肚上拿下来的时候,他手上一只蚊子的尸体,掌心沾了白敏的血。一小滩殷红。

白敏叹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像我弟弟。”

声音温和,清澈。像他的手心一样软绵绵的。

为什么是手心呢,因为白敏还顺带揉了揉他的脑袋。

手感就是,短短的,发质黑硬,有点扎人。

陆建烽脑袋被按住,短暂地没有看他。

一旁的白敏拎着花洒,正在里头冲洗小腿。

喷涌出的无数道细密轻柔的小水流冲打在一面白嫩白嫩的墙上,又汇聚成了道水流。顺着小腿的曲线淅沥沥地往下淌。

陆建烽:“没说过。”

白敏又说:“你真的很像。”

他拿着花洒转过来,让陆建烽洗干净了手。

*

同一个花洒喷头。

高挂在头顶支架上哗啦啦地喷洒出热水。雾气随之四溢。

水流底下是一个仿佛白玉雕就的胴体。骨架修长,身材匀称。水流将及肩的发丝悉数往后冲刷去。主人闭着眼。

时间来到晚上。白敏正在洗澡。

在淋浴中一片清亮的哗啦声里,门外面似乎有隐隐约约的争执声传入耳中。

其中一道似乎是陆建烽的声音。

耳边水声哗哗。

细听,又似乎只是电视声而已。

听错了吗?

白敏洗完澡穿好衣服出来。他刚踩着湿润的拖鞋走到外面,正好看见,站在玄关的陆建烽将手中的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关上的一幕。

砰的一大声。

他转过身来,和白敏四目相对。

门关上了,白敏没能看清外面是否有人,但注意到,此时他的手中还凭空多了一提啤酒。

“小烽?”

“哦……”陆建烽抬肩擦了下脸侧的汗水。

像刚刚结束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大战似的,他和白敏对视的目光里充斥着某种心力交瘁。一看刚刚就是发生过了什么。

他对白敏说的是:“没事,推销的。”

白敏关心道:“还好吗?”

刚刚好像听到吵架声了。

陆建烽走了过来:“没事。”

白敏点点头。他用毛巾擦着脑后半湿的头发。意识到他在回避,白敏这一刻似乎也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他没有再说话。

陆建烽也闭了嘴。

就在这种两个人都默契不说话了的一片沉默之中。门外面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陆建烽!你敢这么对我!你会后悔的! !”

“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等着吧! !——”

清亮、拔高的一道愤怒的声音,隔一扇门,回荡在安静的客厅中间。穿透力强,情绪高昂,有种誓不罢休的雄赳赳的气势——是江免的声音。

听见这个声音,白敏的人在原地微微一僵。

即使刚刚陆建烽非常及时地在白敏眼前关了那扇门,眼下也让人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一切。

江免今天会找上门来,正是这些天陆建烽因为江免这个变泰的虎狼之词在到处躲着他走,加上白敏还在他家住,算起来从那天起他就没再跟江免打过游戏。很显然这导致了一个后果。

谁能想到这人今天竟然自己上了门。这个变泰甚至还买了酒。

就是此刻提在陆建烽的手中的那一提啤酒。是刚刚兵荒马乱里遗留在他手上的。

撂下狠话,门外的人砰砰地踩着愤怒的脚步声离开。

现在好了,唯一只留下了某种异常沉默尴尬的气氛,弥漫在剩下的两个人之间。

陆建烽本就心累的表情顿时更累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白敏道:“……抱歉。”

太尴尬了。他想扣地。

陆建烽刚刚拦着门就是因为这个。

他还想跟白敏商量让他搬走,再怎么也轮不到江免这蠢货先赶在他前头啊!

他都排好几天队了! !

陆建明和江免这厮倒好,一个两个爽完就跑了。怪不得能搞到一起去,他看是这群人专门搞他来的吧!

此时的白敏一脸怔然。

他也没想到会这样和江免再次正面碰上。

刚刚他隐隐察觉,本也还想就这么揭过去的,现在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了。

看来刚刚在浴室里不是他听错,果然是江免来了。

白敏那个和自己男友偷晴的堂弟。

这人能一头跟自己男朋友卿卿我我,另一头在白敏面前还是那副笑容满面亲亲密密的好朋友模样。

一次出轨,白敏遭遇了两次背叛。

江免还不知道他也在这里,竟主动找上门来。差点和白敏碰面。

他手中拿着一条毛巾,看起来还很想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但原地左右转了下,回避也不是。他表情看来像是放弃了。

白敏不说话地继续擦着披散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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