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躺在他身上的陆建烽重新闭上眼睛。为避光还往他身上钻了钻。

昏昏欲睡的氛围。

所有轻微的声响都沉下去。变成迟钝的、软绵绵的回响。眼皮很重,呼吸渐渐拉长。秒针的走动变得可以听见,嘀嗒,嘀嗒,一切都温柔地下沉。

白敏问:“做梦了吗?”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复:“……嗯。”

埋在他小腹上的脑袋说话也变得瓮声瓮气。

“梦到什么了?”

陆建烽犯困时,双手都搂在他的腰上,像抱着枕头随时都要重新睡死过去。

“只是梦到了之前。”他闭着眼说。

白敏温柔问:“是个好梦吗?”

陆建烽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说:“我要吐了。”

尴尬成这样,怎么不算是一种噩梦呢。

长大后就会发现,年少的情伤和白月光,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历史。

还是最黑、最不堪入目、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黑历史。

其丢脸程度,足以成为朋友之间互相攻击的一把最利的剑,就因为这玩意扎心太是一扎一个准了。

不要相信文学。

巧言令色地塑造的什么白月光和初恋情结。

实际那只是编织的一场幻象罢了。完全有理由怀疑那是一场婚恋市场的营销,让精力过盛的人们为此前赴后继,不亦乐乎。

除了血缘关系以外的所有感情关系,都是人们后天杜撰和赋予的。*

爱情更是人类杜撰来自欺欺人的巨大谎言。

看穿之后就会发现那都是幻梦而已。而幻梦都破碎。

这玩意儿跟前科有什么区别?陆建烽都十分确信。就是如此。让人回想起来一次就想自戳双目一次。

今天猝不及防梦到了很久没想起的以前,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后劲儿还在。反胃。难受。不舒服。

白敏笑,没说什么。温热指腹拨弄他的短发。力道正正好好,若有似无。

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圆心,像湖心投下一粒极小极轻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地,缓缓荡开到四肢百骸。一种皮肤之下的更深层的、酥酥的震颤。骨头缝里都渗出懒洋洋的惬意。

“梦到了以前吗……”白敏呵呵笑道:“你小时候我还喂你吃过苹果皮呢。”

他手下的陆建烽睁开眼。

那种酥痒感还停留在皮肤上,化作无数看不见的、暖洋洋的细流,顺着颈后的皮肤悄悄爬下脊椎。

像什么现实中正在发生的噩梦。

白敏还在那边自说自话:“对了,我刚刚找到了我的挖耳勺套装。下次有空再帮你掏掏耳朵吧。”

此时的陆建烽:?????????????????????

陆建烽从他身上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白敏:“呵呵,怎么这么大反应。我说我小时候还贪玩捉弄过你,喂你吃过苹果皮啊。”

脑子一下子负荷不过来这种太超过的冲击。

陆建烽听见自己的嘴在机械地说话:“你记错了。”

白敏:“没有啊。”

陆建烽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否认:“那个人不是你,你记错了。”

白敏:“是我啊。”

白敏:“我当时还经常去找你姐玩儿呢。真是怀念啊。还记得吗,当时你姐姐家就在我家隔壁。”

白敏捂嘴笑:“其实我那天还以为你是去找你姐的。当时啊——”

谁能体会,自己终其一生的无法释怀难以启齿的黑历史,在某一天猝不及防被七大姑八大姨以寻常谈笑的口吻,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公布出来。

谁说拆那拍不出好的鬼片。

白敏:“呵呵,我一回头,吓我一跳。你那时才这——么高,才到我这儿而已。傻傻的呆呆的,让你吃苹果皮,你还真吃了。嗖一下,全吃光了。喝喝喝。吃得那么快。这孩子真是……小烽啊,你还是小时候可爱。”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对!你骗我!”陆建烽此时已有些走火入魔之状:“你以前不是短头发吗! ! !”

白敏:“小烽啊,人的头发是可以长长和剪短的。”

“我也是留过长头发的啊。”

白敏:“你喊什么?这孩子真是的。不就吃个苹果皮吗?但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喜欢,小烽。都多大人了还在吃呢,呵呵。”

在呵呵什么!我问你到底在呵呵什么!

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白敏就看着,小烽他呆若木鸡,被抽干了灵魂一般。默默地,静静地,缓缓地,转头,将自己整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疑似想挖个洞逃跑无果或者想当场把自己一口气闷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从没见过有人的“破大防”是如此形象且具象化地呈现在了眼前。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跟当年的校园唯一纯白的梦里花初恋再见时已经是个中年离异的长发男大叔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因为这就是他的现实!

他就说,所有白月光本质都是黑历史吧。

外头,一只手正在轻拍他的肩膀,还在喊他不要把自己闷坏了。

陆建烽只想闷死自己。

……不对。

不对。不对。陆建烽猛地想起,那天毫不知情的自己第一次在白敏面前吃苹果皮的时候,这个人当时是种什么样的表情来着?

没有表情。他表情很正常。表现得也再正常不过。

正常得诡异。

陆建烽更破防了。

白敏,这个人他是故意的。

一切都是。

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呵。

“对了小烽,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建烽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不行。

这种时候不许问!

不知此时白敏的脑子里想到什么。一提起这个,反而是他自己显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来:“为什么你一直在表现得像是经验很丰富的样子呢?”

陆建烽:。

别杀,不是,别说了。求你。

白敏:“你其实是第一次吧?”

陆建烽:“我不是。”

白敏:“嗯……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有礼貌。连放手指进去都要问一下。啊,这是夸你的意思哦,小烽。”

白敏:“呵呵,真是小孩子。”

怎么还追着杀啊。

你……

陆建烽这下真要哭了。

陆建烽的尸体上又被猛猛地扎了几下。但没有大碍。因为此时陆建烽已经完全倒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白敏摸摸他的脑袋:“哈哈。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不会以为这种事情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吧。小烽,你真可爱。”

干什么?又倚老卖老?

丝毫没注意到尽管此时的陆建烽脸黑如墨。丝毫没有没夸到的开心。只有已然变成一具尸体了的尸僵和冰凉。

“没关系的,小烽。在哥面前不用在意这些。”白敏安慰起人十分温柔,如同春风化雨,话语轻暖如春水浸润。

“还有,傻孩子。每个人的xp形成都是不一样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自卑。……别再埋在被子里了。听话。”

陆建烽依旧在那儿当尸体。埋着头一动不动。一时半会大概也不会想活了。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柔软起伏几下。窸窣声响。是白敏下了床。

“都已经这个点了。”白敏看看外头天色,说:“我得去做早餐了。”

身边空阔不少。在他的背后。自暴自弃成一团的陆建烽从被子里缓缓转过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了白敏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

“哥。”他虚弱地问:“……你是恶魔吗?”

白敏望着他,一脸纯然:“啊?什么恶不恶魔,我不懂这些呀。小烽。”

◇ 第15章

无眠的一夜过去。

大早上的,晨光满室,微风不燥。厨房里早餐飘香。白敏走到床边一摸发现床上的小烽硬硬的,原来是已经死了。

白敏轻轻推他:“小烽啊,起来吃饭吧。”

“今天有现包的小笼包,已经快蒸好了。”他对陆建烽温柔说话:“对了,上次买的苹果还有呢,今天再削一个小烽喜欢的苹果给你吃。”

面朝下躺在床上的陆建烽还一动不动。

自从认识陆建烽以来,白敏也是第一次见这个目中无人的小烽情绪起伏如此之激烈的一次。

他说完后便离开了。

留下房间里一个绝望的男人。

陆建烽的脑袋深闷进被子里。一幅拒绝和外界沟通的模样。实则只是被重创到精神恍惚了。

被子中的一双眼睛还大睁着,似乎是难以承受这一下子的打击,脑子还不愿承认这一事实。

为什么会是白敏啊! ! ! ! ! ! ! ! !

他现在一想到自己上次还毫不知情地对白敏说把苹果皮留下来,他要吃。陆建烽就更想闷死自己。

万一他真让白敏误会上了什么,到时就真的很让人相似了。

艹。为什么他当时什么都不说啊?白敏这不是明明什么都知道吗?

自己该怎么解释,习惯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就只是习惯而已。就跟起床先喝一杯水,睡前记得上厕所一样的生活习惯。

就算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爱吃苹果皮,再怎么爱,还能一直从小吃到大?并没有那么重要,纯粹只是懒得改而已。

白敏那个恋爱脑极可能给他——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赋魅?

该怎么解释,吃苹果皮就只是字面上的意义而已。

老天爷这招还是太阴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觉得,白月光就等同于黑历史的原因。

不过……陆建烽的人重新从床上坐起来,他振作了一下。

现在既然知道白月光不是月光。只是白敏而已。也算是解开了回忆里一个谜吧。同时也解开了他的心结。

另,他从今以后再也不吃苹果皮了。

白敏说要削苹果吃。这会儿就言行合一地在厨房削上了。

沙沙的削皮声萦绕在这一方空间里。

陆建烽坐在餐桌边,自己吃自己面前堆成小山高的小笼包。

须臾,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厨房里出来了。

陆建烽的身影不动如山。没有侧眼看一下。

人朝着餐桌这边走近过来,一直来到陆建烽跟前,白敏一手端上来一碟子洗好切好的苹果。

陆建烽早有准备。

他决定好了——为彻底避免误会,就今天早上,就这一次,无论白敏给他端上来了多少斤的苹果皮都好,随他高兴,自己将会照单全收。

笑话。

他避白敏锋芒??

故意避嫌不吃苹果皮会让自己嫌疑变得更大。到时那不是更坐实了有心之人心中所想?

陆建烽这是在用行动说话:过去的事,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就是这么心胸宽广。

如何。

咔哒一声,盘子被轻放在眼前。他定眼一看,白敏这一次端上来东西……

陆建烽坐定在那儿,一脸莫名地俯瞰着那碟子苹果。

真的。陆建烽有时候真的弄不懂这个人的脑回路。

白敏:“怎么了?”

白敏:“放心小烽,一样是削好的。”

一只温柔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陆建烽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只有脑袋被摸得左右轻晃。只见他眼前的一个干净的碟子中,摆放着一牙一牙的、削成了小兔子形态的苹果。

刀工漂亮。憨态可掬。还错落有致地摆了盘。

白敏:“这样就可以同时吃到果皮和果肉啦。而且小兔子也很可爱的,小烽。你喜欢吗?”

白敏的理由倒是充分:“反正要吃皮。这个不是更方便吗?这样也很好吃的,相信我。”

白敏:“干嘛不高兴?你是还在秩序敏感期吗,小烽?”

陆建烽就是他吗的不高兴。

白敏离开后,他叉起一块苹果,放在眼前盯了片刻,最后一口下去,恶狠狠嚼着。

虽然正合他意。但他就是格外不爽。这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有种白敏绕过他的圈套然后又在前面给他下了个套之感。白敏不耍他也是一种耍他。可恶,居然敢耍他。

但今天早上陆建烽还是将那碟子苹果吃完了。

算了。

苹果而已,白敏而已。且等着。

走着瞧吧。

哥。

*

下午,陆建烽蹲在他们家小区楼下花坛边上。深埋着头,自闭姿势,一动不动,伸长的一条手臂,指间一根徐徐燃烧的香烟。看上去像是正在假装一颗蘑菇。

一副中年男人下班后被抽干身体提不起力气回家的颓丧模样。

但他今天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很久了。

陆建烽今天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不知怎么,陆建烽想起了最初他们吵分手架的那天,陆建明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的那句:“你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

陆建烽抬起头。眼神木然。

白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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