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裴闻却在这时微微一顿。刚刚……在开锁声之前,门外有传来任何一声走近的脚步声响动吗?

或许是他刚才太过专注,一时忽略了也说不定。

也对。怎么可能光有开门声,却没有脚步声呢。

“买回来了?”白敏道。

陆建烽低头换鞋,回道:“嗯,买回来了。”

“好。”白敏说:“给我吧,我来给你上药。”

陆建烽直起身,先径直落向在场的第三个人,眼底不带半分温度。

陆建烽直接道:“他怎么还在这儿?”

白敏:“他?”他斜斜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的人,开口赶客:“他就快走了。”

裴闻这个时候倒也配合,顺着白敏的话:“对。”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陆建烽提着药店的塑料袋子进了门。裴闻在玄关换好了鞋,最后深深看了白敏一眼。

“再见。”他说。

白敏在里头。他垂着脑袋,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

站在他面前的陆建烽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几秒。然后砰一声,直接当着裴闻的面毫不留情地大力甩上了房门。

*

那天过后,接连几天,白敏也一直都没有再联系过他。

裴闻却格外有耐心,好饭不怕晚,猎物也一样,总得等自己主动踏入陷阱。

直到这天沉默了很久的白敏终于主动找上了他。裴闻到他家里,被邀请到他家里吃今天的晚饭。

应该说真不愧是白敏么。

连约人出来的场合都是家常便饭的场合。很温馨,他也喜欢。

虽然他说好饭不怕等的意思可不是这个……算了。裴闻十分有耐心。

话虽这么说,但他猜测白敏应该还会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而裴闻作为最近和白敏关系还不错的二手买家朋友,到人家家里做一次客也没什么不对的。说得过去。

裴闻今天准时赴约了。他到的时候,饭菜有些已经端上桌了。

说实话,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现实中的饭桌会发出一片金灿灿亮闪闪的光芒。

如假包换。第一眼扫过去还差点被刺得睁不开眼。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虽然早就知道白敏厨艺很不错,但这种程度还是震惊到他了。

陆建烽这会儿还没有下班回来。

白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头发随意扎着,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招待客人的家庭主夫。

几天过去。白敏今天看起来已经没有了那天情绪起伏的模样。

他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还招呼了裴闻几句。

白敏:“抱歉。今天没怎么准备。”

白敏:“将就吃两口,不是什么好菜。”

这还叫做不是什么好菜?裴闻心里默默咋舌。

简直让人好奇。真想急头白脸地见识一回白敏口中真正够格的一桌“好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会是个什么规格的国宴。

裴闻看了看他,再看看那张灿烂夺目煜煜生辉快要成仙的餐桌。

注意到了桌子中间摆着一个有些突兀的像是坛子一样黑漆漆的的大家伙,裴闻问:“这个是什么?”

白敏瞥一眼,语调平平地说出三个字:

“佛跳墙。”

裴闻:?

牛批。

他一时无话可说。

不止。看这个坛口饱经风霜的一片专业荷叶,以及坛身上用来加热的粗盐的痕迹,这不是虚有其表只是一个名头唬人的现代改良版佛跳墙,是货真价实、汇聚山海珍味的正统佛跳墙。

这就是白敏的“将就吃两口”。

怎么还有点可爱?裴闻不觉失笑。

陆建烽下班回来,看见他后直接把厌恶挂在了脸上了。但许是白敏之前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他最后还是按捺下来和裴闻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了。

“先吃饭吧。”白敏说:“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倒是很有白敏的风格。

三个人一起动的筷。

饭菜可口,碗筷轻碰,偶尔有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聊。一切如常。

裴闻就说。这样一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会惦记着一日三餐的家庭主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但这一顿饭吃得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裴闻看着对面白敏和陆建烽两人相处如常,还是很亲密,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他便确定白敏还没有对他说过这件事了。

更是让他有些好奇白敏今天想对他说什么了。

但看着两个人这副模样,眼下这个情况却是让裴闻有些意动心痒。

白敏正如常地吃着饭时,下一秒就感觉到桌下的脚尖被什么东西碰了一碰。

先是试探性地轻轻蹭过,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白敏筷子一顿。他没有抬头,脚尖不动声色地往回收了收,避开那只脚。

可那只脚又跟了过来,这次动作更慢,沿着他的鞋边缓缓擦过去。就在即将要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时——在饭桌之上白敏抬起头,招呼唯一的一个客人道:“饭菜还合口味吗?”

“太棒了。”裴闻不吝夸赞,笑着看他。

白敏说:“喜欢就好,多吃点。”

裴闻:“好的。”

“我今天可没少吃。”裴闻说:“哥,你做的菜真是绝了。我今天吃得可比平时多多了。”

白敏也低头吃菜,说:“吃饭吧。”

裴闻收回视线。

餐桌上,筷子重新动起来。

越吃越察觉到不对劲。

先是舌头有点麻痹。接着,他就感到腹部隐隐作痛。

在反应过来之前,紧跟着一股恶心直冲喉咙,同时头晕目眩,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四肢开始发软,裴闻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迅速漫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到底是——

他放下筷子,手指下意识扣住桌沿。

心跳声在耳膜里撞。咚。咚。咚。

裴闻猛地抬头。

白敏坐在对面,神色还和几分钟前一样。筷子搁在碗边,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直。只是这一次,他正看着他。

“你!……”裴闻又惊又怒。

“怎么了?”白敏关心询问道。

“你不舒服吗?”

裴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呢?”白敏也困惑,下一秒,温柔的语气忽而恍然大悟道:“啊。会不会是这个?”

裴闻定睛一看。

一盘豆角。

唯一剩下的那一种可能在他脑袋里响雷般炸开。

豆角,没有做熟。

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形容他此刻震惊、愕然、愤怒搅成一团的复杂心绪。

他心里翻江倒海,当然,胃里也是。不知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晕眩,他半晌也说不出话。

让此时的裴闻震怒的,更还有是这一刻就坐在桌子对面的陆建烽。他脸上全程无动于衷、恍若未闻的表情。

还在接着夹菜、吃菜。

陆建烽看他一眼。

没经历过上一个“是给你下药了不过下的是山药”时期的人,是这样少见多怪、大惊小怪的。

这才哪到哪。

还是太单纯太愚蠢了。多经历经历就好了。

陆建烽身上沉淀着一种见识过大风大浪之后见怪不怪,沉稳平静的气质。

裴闻还在震惊。

但他到现在还死活都想不通、绝对无法理解的一点是,刚刚吃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东西一入口吃起来和平常无异,口感、味道都完全没有区别,甚至这道菜还十分色香味俱全,丝毫让人起不了疑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根本太反常理了。已经违背基本物理规律了吧??

这他妈怎么可能?

这是现实世界中可能做到的吗?这厨艺已经是bug级别的了吧,做到这种程度这跟制造出无嗅无色无味的毒药有什么区别??

“怎么办?”白敏关切地问:“很不舒服吗?哎呀,都怪我,我真的是太不小心了。”

裴闻此时的状态就像临终前在床上瞪着眼睛的皇帝一样,只能徒劳地目眦欲裂。

恨不能亲口骂一句装货!他就不相信了,一个手下能做出佛跳墙的人,会分辨不出豆角到底熟还是没熟吗??

白敏的脸上还挂着一丝那种得体、恬静的微笑,那双眼睛静静地盯着口吐白沫的人看,里头同样静静地流出那种仿佛笑意一般的东西来。

裴闻呼哧喘气,用尽全力问:“你到底、怎么做到……”

“哈哈哈。”白敏笑道:“这可是秘诀。”

“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全职煮夫,这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就是一个全职主夫而已啊。”

白敏一扬眉,语气中几分轻蔑:“算了。跟你们不会下厨的人说不清楚。”

◇ 第50章

“今天的豆角真的很新鲜。”

碗筷七歪八斜地翻倒,食物狼藉地洒在桌沿,在另一个人不正常的急促呼吸声中,白敏语气很是日常地感慨了这样一句。

像收拾一个打翻的碗。

白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对面椅子上那具止不住抽搐的身体身边。全程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语气也是温柔关切的:“没事吧?”

裴闻嘴里挣扎着发出最后的三个音节:“救、护车……”

白敏脸色担忧,像真的十分担心似的。与之相对的是他手上那妥帖细心的动作,他扶好了打翻的碗,擦拭了裴闻沾了污秽的衣领。

“别急,慢慢说。”

裴闻喘息急促,表情惶恐:“救、救……”

白敏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慌,反倒细致又妥帖,慢条斯理擦完了污渍,又把那块布翻了个面,叠了一下,翻过布面又去擦那一块弄脏的桌面。细致得几乎称得上温柔。实则分毫没有施救的意思。

那一刻裴闻呼吸急促、腹中绞痛如绞,眼前阵阵发黑,亲身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只有一线之隔。

裴闻甚至感觉自己此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只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欲挤出气音:“救护……”

在剧痛的绞杀下,最后的那点体面也已经荡然无存了。这个人此时脑门、掌心全是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发抖。

站在椅子边的那个人却依然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

白敏:“你这样会吵到邻居的。”

白敏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不断挣扎的肩上。看似安抚,那点力道却沉得让如今的他动弹不得,连抬手求救的力气都被彻底压了下去。

裴闻的呼吸更乱,眼前阵阵发黑,恐惧漫上头顶,求生本能让他猛地想往门口方向倾 ——

白敏的手却顺势一扣,把他的肩按回椅背上,像把一样物品归位放好了。

依旧是那张温和可亲的面容。

可放在此刻的情境里、放在自己身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违和。

白敏凝望着眼前这个尚且虚弱的病人,眼神里没有半分关切,也没有寻常的情绪起伏,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目光。

裴闻只觉一股寒意超越了身体上的痛感,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

裴闻上门做客的那个时间,陆建烽正好替白敏出门跑腿去了。

但白敏做菜的时候,陆建烽的人当时是就待在一旁的餐桌边上的。

当时白敏正在跟陆建烽解释今天为什么突然邀请裴闻来他们家吃晚餐的原因。

——“我不喜欢那个人。”

白敏对他如此说道。

站在料理台边上一心一意地处理着那些食材。水流声音哗哗。他侧脸线条清隽干净,垂下的眼睫柔和。随着干脆利索、手起刀落的动作,手下按着的豆角被整齐切割成段,发出一种清脆的“唰、唰”声响。

“他这次真的惹到我了。”

“我很生气。小烽。”

此时的陆建烽整个人倒坐在椅子上,高大身材微微蜷着,双臂交叠,下巴搁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

有一绺柔软的碎发——轻轻垂落下来了——随着白敏切菜的动作而富有节奏地晃动着。

陆建烽就盯着那一缕头发,看得有些出神。

最终端出来了两盘漂亮诱人的干煸豆角,分别放在餐桌的两端。放在一众琳琅满目丰盛至极的菜肴中间,像其中再正经再寻常不过的一道菜。

两盘豆角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锅出来的。碧绿的颜色挂上油亮的酱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看着叫人垂涎欲滴。

丝毫也起不了一丝疑心。

一双黝黑的单眼皮眼睛安安静静地睁着,望着厨房的方向,眼底没什么波澜,看不出在想什么。像是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陆建烽今天安静地在那看了许久。

灶上还坐着汤,小火咕嘟咕嘟地响着。

白敏忙完得空,转头过来看他:“今天这么安静。”

他好奇地望着陆建烽。

陆建烽顿了顿,说:“哥。”

“嗯。”

“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