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番外·冬日的葬礼

“别等了。”有人轻声劝慰,“该换衣服了。”

“好了别哭了,她对你也没多好嘛。”

“我也想走了,这里都没生火……”

房间里的女人们细声细语地低声议论着,一边在门内忙碌了起来,她们中力气略大的将病人——不,此时大约已是死者了——抬了起来,为她穿上生前要求的美丽衣物,又简单地化了让气色显得红润的妆,一番打理后,终于陆陆续续走出了房门。

“可惜呀……”

“有点难过……”

“谁说不是呢。”

“她对我好像也不错。”

……

这些女人衣着朴素而得体,看得出都尽可能用性价比较高的衣物将自己装扮得温柔可人。她们其中有人轻微地跺着脚,抱怨这里的寒冷,有人急着奔出门等人迎接自己,也有人步伐较缓,她慢吞吞地挪出小卧室,回过头时看到了角落里的男孩:

“日冕花小姐……”

那男孩站起身,就像凭空出现般从墙角的阴影中流淌汇聚出一个人形,他在距日冕花三四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语声平缓:“烦请您同我去一趟警局好吗?”

日冕花愣了愣,像是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她对着男孩点点头:

“你是……哥斯克?跟我来吧,我认识个俊俏的小伙在那里哦。”

说着她笑起来,仿佛在介绍什么有趣的逸闻。

俊俏的小伙并不在警局,听说他调任回首府老家了。日冕花有些懊恼,但并未显露在面上,她同警察登记好死者的各种信息,低声打听道:

“港口街的公墓还有位置吗?”

警察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又有些鄙夷而了然地点头,仿佛接受了女人的愚蠢:“给这个数换个格子住,还不如葬到乡下去。”警察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在日冕花的掩口低呼中笑了笑,又道:“我有几个朋友可以帮你做这些,你打算选附近哪里?”

“这……怕是来不及吧。”日冕花有些嗫嚅,“没赶上月底那趟,现在还没烧呢。”

那警察咳嗽了两声,似乎想缓解尴尬:“快去利伯洛那里看看,打点一下应该还能赶上。”

“他……”意识到警察是在说某个专门处理犯人尸体的人后,日冕花脸色变了变:“没问题吗?要多少钱啊?”

“那就好说了,”警察笑道,“请我一顿酒,再给他这个数就可以。”说着他又比了个数字,见日冕花松了口气,又多问了一句:“你要是想……也行。”

日冕花横了他一眼,语声恨恨:“不知廉耻。”说着她扔给警察几张钞票离开了这里。

警察将钞票一张张捡起又看了看,突然低声笑道:“不知廉耻,哈哈哈哈。”

日冕花走出警局,初冬的远海港冷意十足,她抬手呵了呵气,忽然感觉一阵温暖。哥斯克捧着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装了热水,他仰着头示意日冕花收下,双手被瓶子烫得有些红。

日冕花接过瓶子,温暖从指尖流过掌心传遍了全身,她有些舒适地叹息了一声道:“走吧,先去找利伯洛火化。”

哥斯克望着车夫们将女人抬上车,他们并不太愿意做这种事,说“以后拉货晦气”。日冕花倒是熟知这些人的本性,递了几支烟后让他们的抱怨咽回肚子,这些人又嬉笑起来,麻利地将女人连床褥一起搬走了。

哥斯克追上去,将女人裙摆的花边塞回到被子里。日冕花看着,突然有些不忍,她也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让她们化什么好看的妆,明明最后都化作一堆灰罢了。

利伯洛像是早习惯了这种生意,他指指一边的炉子:“今天运气不错,也才烧两个,晚上来取就好。”

哥斯克点点头,他望着日冕花,对方付完钱似乎早就想离开,于是说道:“我在这里等吧。”

日冕花松了口气,她摆摆手,似乎想赶走什么阴气,有些忙不迭地迈步离开了。

哥斯克靠坐在卧室的墙壁边小憩,他的脚边是昨天烧好的骨灰。这面墙是离邻居最近的地方,他们会在晚上生些火,余温会透过薄薄的墙壁渗透进这里少许。

他在疲惫中渐渐合上了眼,梦里的女人又是满腹愁容:

“你都不知道!你才不知道呢!”女人指着他忿忿道,又憧憬般地回忆起来:“我们以前住的别墅,有十几个仆人伺候!早中晚都有完全不同的丰富菜式!”她盘算着,似乎是有些饿,一边轻抚着肚子:“那时候他还说,离婚后来娶我,每天都让厨师给我做新鲜的点心!”

女人回忆着,似乎又陷入了悲伤,她咬了一口有些发硬的面饼,哀哀地哭起来:

“你看看,都是你,我住的地方越来越差,这里这么小,怎么能放得下我的衣柜呢!”

哥斯克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回答,他的确不知道女人说过的那些地方。从他记事起,他们就辗转租住在狭小潮湿的各种老式公寓,随着经济状况的逐渐下滑,最后也终于搬到了三区交界地鱼龙混杂的木制隔断间内。

女人说着说着,又开始历数勒贝尔将军的罪状,接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哥斯克将一杯水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将药品依次摆放到桌面上。

似乎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女人渐渐止住了哭泣,哥斯克站在她的身旁提醒:“莱依小姐该吃药了。”

女人有些高兴,仿佛又回忆起了以前快乐的生活,仆人们如此毕恭毕敬地称呼她,她俨然就是一位尊贵的女主人。

女人不喜欢哥斯克叫她“妈妈”,这会让她想起自己至今未婚且还有一个花钱要养的儿子,她喜欢男孩称呼她“莱依小姐”。她明明才二十几岁,如此年轻貌美,比起那个日渐色衰且喋喋不休的勒贝尔夫人,更值得将军对她回心转意。

女人在哥斯克的侍奉下服完药,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对着镜子化着上层社会流行的清新淡雅的妆容,非常满意于自己的手法,将面容的各种缺陷完美弥补了。她孤芳自赏了许久,又将哥斯克拉过来观看。

哥斯克轻轻鼓掌道:“莱依小姐好漂亮!”

女人也跟着拍手,旋即她又有些内疚,觉得自己最近脾气是不是不大好,她将哥斯克拥在怀里,蹭蹭他的脸颊,对着镜子痴痴笑道:

“如果他看到我们的哥斯克是这么可爱的孩子,一定会后悔的!”

说着她又抹泪:“我的宝贝,不要去找那个男人。”

哥斯克没有动,任由女人这样抱着自己,她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该让她放松休息才好。

哥斯克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打开房门,日冕花站在门口,神情有些焦灼:

“我打听到一个公墓,离远海港不太远,是北边煤矿主给雇员修的,一般不开放给外人。有个矿工死了老婆正准备下葬,不过那是合葬墓,我们花点钱可以和那个人葬在一起……”

日冕花解释着,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面前的男孩明明约莫才五六岁,却像个成年人一样认真地听她讲述。她生怕自己有什么遗漏,让对方误解。

“那……他自己呢?”哥斯克问。

似乎是早就等对方问这个问题,日冕花急急答道:“他啊,已经准备再娶了,肯定是不可能和这个人合葬的,但是位置也不能浪费,正巧被我遇到了。你说……这是不是巧……“

哥斯克点点头:“谢谢你,日冕花小姐,莱依小姐会也会感谢你的。“

日冕花有些心虚地掩嘴笑了笑:“那我去和他们说吧,这两天应该就能办妥。”

哥斯克打开一个藏在床下的铁盒,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小面额纸币。他数了几遍,总觉得该是不够,又在各种柜子盒子里搜罗了许久,发现相对贵重的物品都被日冕花拿去办丧事了。他终于找到一个和这间破旧隔断房格格不入的精致盒子,里面除了化妆品,角落里还躺着一个鲜艳的线球。

哥斯克盯着臂弯里的线球,那是苏福的手工匠人制作的儿童玩具,繁复地编织着色彩丰富的花纹,代表着传统的祝福。他靠近线球轻嗅了一下,莱依小姐化妆箱里的味道在空气中荡漾着。她说,这个线球是某个苏福女人送给自己出生时的礼物,由于比较贵重,并不允许拿来当作普通的玩具,通常都被她藏在箱子里。他把线球捂在怀里等了一会,终于跑出门去,向临街典当商店的老板问价。

雷汀打开窗子,被冬日的冷气激得一震,他抖抖肩膀,似乎终于从宿醉中清醒。他在美术学院给教师当助手,勉强能维持生计,但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向来没有不缺钱的时候。

雷汀正望着赊账的明细发愁,门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打开门,一时看不到人影,门侧突然出现一个男孩,将他吓了一跳。男孩有些抱歉,他举起半张被剪过的照片,询问道:“雷汀老师,可以请您帮我画一幅画吗?”

男孩坐在雷汀画室兼起居室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莱依小姐去世了,她只有这张照片。可以照着这个画一幅吗?”他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个尺寸差不多就好,画要放在墓碑上。”

雷汀倒是比较享受作为“老师”的称呼,他端详着那张被剪过的照片,这显然原本是一张合照,照片中的女人青春靓丽,有些娇羞地靠在男人身边——雷汀觉得被剪掉的人应该是个身材不低的男人——捧着一束花,微微侧身望着镜头。

这倒是个简单的小委托,雷汀低头望向男孩:“没问题,帮我去隔壁街买瓶酒吧。”

男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纸包,他将准备好的纸币又快速数了一遍才交给雷汀:“您需要买什么酒?”

雷汀看了看数目,眼前一亮,他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你今晚就可以来取。”

男孩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雷汀放在工作台上的半张照片,离开了这里。

雷汀打了个酒嗝,刚刚做完委托的他心情不错,他想到自己一向喜欢的那个兼职女仆的妓女又要过来,瞬间觉得人生惬意非常。他吹起口哨,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他打开门藏在门后,那女人愣了片刻,正四处张望,忽地被雷汀一把抱起,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露娜你怎么又变漂亮了!”

日冕花有些生气,她拧了拧男人的耳朵骂道:“不要叫这个名字!”

雷汀嘻嘻笑道:“好啊,日冕花小姐。”

日冕花有些得意地抬起下巴:“我要去高山的柯雅狄小姐那里当差了。”

“那你以后不会来了吗?”

日冕花轻哼一声:“我现在就走!”

雷汀拦住她:“好好好,别生气了,我也累了半天,你就不能安静一会?”

“你做了什么?”日冕花走到工作台前,看到一幅黑白的肖像画,她拿起看了看,掩嘴轻呼:“莱依?”

“你认得她?”雷汀好奇。

“岂止是认得!”日冕花叹气,“最近正在忙她的后事。”

雷汀有些了然地点头:“那么今天来的那个小孩你也认识?”

日冕花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靠近雷汀,小声道:“算是她的遗孤吧。说起来,你上次去的那家孤儿院还能联系到吗?”

雷汀面色有些古怪:“这个小孩没有其他亲戚?”

日冕花掐了他一把,嗔怪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莱依说过可以把他送到还不错的孤儿院。”

雷汀皱眉:“的确可以联系,不过那家委实算不上‘还不错’的。”

“唉,什么人什么命吧。”日冕花抱住雷汀,发丝蹭得他有些痒:“有地方可去不就行了。”

“也是。”雷汀应道,“那我明天帮你问问。”

二人调笑了一阵,门铃忽地又叮叮当当地响起,雷汀安抚了一下日冕花,将肖像画和照片拿到门口。早上的那个男孩接过画,就着门内透出的灯光扫视了一番,略微吃惊:“雷汀老师画得真好!”

雷汀志得意满,他点点头,甚至心情大好地拿了一个纸相框丢给男孩:“简单装裱一下吧。”

哥斯克望着工人们将墓碑立好,土坑渐渐填平,附近等待的人们陆续围了过来,他们将花束放在死者的墓碑前,并未刻意避开莱依小姐的位置,这让莱依小姐原本冷清的四周也热闹了许多。不过,莱依小姐的肖像显然更为动人,参与葬礼的人们偶尔询问日冕花死者的年纪,都纷纷感叹几句才走。

日冕花在原地转了几圈,尽管她穿的不少,这在早间的冬日还是难以抵挡寒风。她看到哥斯克将各个花店到处收集的边角汇成的花束放到墓碑前,竟意外地和谐,丝毫不觉得寒酸。日冕花也将一束雷汀送给她的花放到墓前。他们在此沉默了许久,终于也跟着人群离开了。

哥斯克走到港口街接近梦中月会所时,一个人忽地拦住了他:“咦,正和他们聊着很久不见莱依,这就来了?”

哥斯克抬起头,那男人是会所的一名管事,向来认识许多“客人”。

“我说呀,高山的柯雅狄小姐那里正在招募女仆,莱依应该很合适吧?”说着他又眨了眨眼:“你明白我的意思。”

哥斯克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她死了。”

那男人忽地愣住,又听哥斯克说道:“莱依小姐死了,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其他合适的人。”

男人低着头,那个孩子就像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事,语气没有波动。

他忽然有些恐惧,后退了半步,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向来安静的男孩一样。

哥斯克前进了一步,他拉了拉男人的衣袖,软声道:“是个漂亮的姐姐哦,她让我告诉您的。”

男人松了口气,感觉空气似乎正常了许多,他点点头:“让她明天来会所后门附近找我。”

日冕花推开租住的半地下公寓,突然要惊叫起来。

哥斯克正等在门口,他坐在门前的阴影里,由于个子矮,一时很难被人发现。

日冕花拍拍胸口,突然有些生气:“有什么事吗?”

“莱依小姐的房子要到期了。”

“啊,是啊,”日冕花点头,“他们几天前同我说了。”说着她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托人问好了……”

“日冕花小姐,你需要一个助手吗?”

哥斯克站起身,日冕花看到他背着小小的行李。

“我只要一点点睡觉的地方就可以,”他指着过道里堆满木箱的地方,“我可以在外面找到食物,帮您打扫房间。”

日冕花感觉心跳有些加快,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又听对方说道:“我可以帮你找到更‘便宜’的各种拜托人帮忙的人。”

日冕花觉得自己的脸白了白,她开口道:“我不需要那些……”

“我可以帮你到高山的柯雅狄小姐那里做工。”哥斯克顿了顿,“不需要给那些人送钱。”

“你……”日冕花后退了半步,她有些没来由的害怕。

“我认识梦中月会所的管事。”哥斯克解释,“他是莱依小姐以前认识的人。”

日冕花终于听到了合理的答案,稍稍松了口气:“那……那好吧。”她瞪了这个总让自己有点害怕的男孩一眼:“你就住在那里,”她指了指上面有一扇封闭小窗的过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卧室。”

哥斯克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包裹,帮她拿进了房间。

日冕花低下头,她抚着胸口,那里是她从莱依的遗产中竭力省下来的钱。

她又叹了口气,准备让雷汀把给孤儿院打点的钱还给自己。

这样的话,好像又多了一点钱。

她望着哥斯克,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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