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姐,我来了。” 白沅芝抓着话筒哽咽着说道。

“别害怕,你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

“大姐,你勇敢一点好不好?”

“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我们都会好好的。”白沅芝泪如泉涌,语无伦次地说道。

白沅芝不止一次地回顾过自己的前世,真心觉得不值得。

她一直努力想要爬出恶臭的泥潭,

却一直深陷泥潭,从未真正挣脱过。

直到前世临死前她才知道,大姐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地对她好过的人。

再仔细一想——

好像大姐也一样。

一直在努力挣扎,却从未挣脱过。

天可怜见!

既然老天让她重开一局,现在白沅芝只想救回大姐。

没想到,前世白沅芝被周香妹误导,以为姐姐是四月二十日出的意外。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姐姐是在四月十六日就出了意外,在医院里抢救几天以后,于前世四月二十日这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否则,白沅芝一定会赶在四十六日前赶到。

此时周招娣也在一旁哭哭啼啼,“大姐怎么变成这样子啊?她不会死了吧?这医院这么大这么豪华,大姐身上又绑了那么多管子、动用了那么多机器,这治疗费用还不贵上天去了?三姐,一会儿医院不会逼着我们给大姐出钱吧?”

白沅芝怒道:“你要是害怕你可以先走。”

周招娣期期艾艾地说道:“你说得倒轻巧,要是我一个人真先走了……万一医院把你扣下了呢?妈又不肯收留我,那我一个人在外头……怎么办?等死吗?”

周招娣气道,“倒不如跟着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白沅芝恨不得给她一嘴巴子,“你能不能闭嘴?”

周招娣忿忿不平,“怎么?我连说话的自由也没了?白沅芝!你别以为你给自个儿改了个名字,就可以和我撇清关系了!我告诉你你是我姐你就得管着我!你别想像妈似的,扔下我不管!”

护士小姐赶过来说道:“周思儿家属,探视时间到了!”

闻言,白沅芝紧紧地握住话筒,不舍地看向大姐,“大姐,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希望你能听到吧,早点清醒过来,不要放弃——”

护士小姐又催了白沅芝一次。

白沅芝冲着话筒说道:“大姐你赶快好起来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大姐一眼,把话筒还给护士小姐。

护士小姐又带着白沅芝去见周思儿的主治医生。

医生把周思儿的病情详细说给白沅芝听,又道:“白小姐,关于你家姐的手术,我们已经很尽力了,光是手术就做了八个多小时。”

“目前来看,你家姐的情况不算太好。对她来说,术后七十二小时才是最危险的。”

“如果她能熬过这四十八小时,大概率会好转。”

“否则——”说着,医生面露难色。

白沅芝在心里默默算计。

大姐是于十七号凌晨送医,医生说手术做了八小时,四十八小时的危险期,也就是说——

现在?

现在是十九号上午九点左右,已经过去四十八小时,可大姐好像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那……

医生大约是看出白沅芝面的悲戚忧伤之色,又安慰道:“白小姐请你放心,只要周思儿小姐还有生命体征,我们就不会放弃她。”

白沅芝郑重向医生道谢后,准备离开圣玛莉亚医院。

站在大太阳底下,白沅芝心里很难过。

而周招娣在白沅芝身后,大约觉得难以置信,于是唠叨起来,“不是吧?医院居然没找我们要钱诶!”

白沅芝狠狠白了周招娣一眼,心想这家伙真是没心没肺。

大姐的情况已经这么危急了,她还……

转念一想,昔日大姐还在家里时,农活家务活都是大姐干。那时白沅芝年纪小,却很愿意帮大姐干活减轻负担,所以她和大姐的感情是最好的。

而大姐离家那年十六岁,白沅芝十二岁,招娣才十岁。

大姐对招娣、或是招娣对大姐的感情恐怕不会太深。

白沅芝不再理会周招娣,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突然——

一众年轻男女,正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医院。

他们一共五个人,四男一女。

四个男的大多穿着牛仔裤白波鞋和T恤,外罩格子衬衣;

一个女的穿着过膝蓝色布裙和开衫薄毛衣,容貌清秀。

而白沅芝之所以关注着他们,

是因为——

她还真看到了熟人!

宋浚书!!!

准确说来,前世的白沅芝是在五年后遇到宋浚书的。

那时宋浚书已经发迹,是个身居高位的矜贵青年企业家。

现在的宋浚书么,可能是因为刚毕业的缘故,所以还是个浑身书卷气的青涩大学生。

那四男一女的年龄、气质都比较接近,这让白沅芝觉得,他们应该都是大姐的同学。

她想了想,对周招娣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医院上个厕所再走。”

周招娣一听,连忙说道:“我跟你一起!这医院这么豪华,估计厕所也很豪华吧?那我必须要去见识一下!”

顿了顿,周招娣又讪讪地解释道:“主要是离开这儿以后,想在外头上个厕所也难。”

白沅芝带着周招娣去了厕所。

在经过那宋浚书他们时,白沅芝特意放慢脚步,

正好听到蓝裙女人说道:“……诶,思儿的事情真是一言难尽!我们做科研的人呢更要讲究人品。谁能想到思儿会在这个紧要关头上出这样的事!”

“浚哥,马上就要举办的科技展会怎么办啊?”

“现在在别人眼里,周思儿就是个道德败坏的女人!如果我们的团队和项目还要署周思儿的名,岂不是让别人嫌恶我们?”

“依我说呢,我们就把思儿的名字暂时删除掉好了……浚哥,你说呢?”蓝裙女人说道。

闻言,白沅芝深深地打量着蓝裙女人。

她觉得这女人有些眼熟。

可一时间想不起这女人是谁。

那一边,宋浚紧锁眉头,但没说话。

另外几个男生似乎更担心周思儿的安危,也更维护她:

“我相信思儿的人品,这其中必有误会!而且我认为,思儿的安危比项目更重要。阿浚,不过我们参加下一次的展会吧,这一次本来就很匆忙,大家根本没有准备好。等到思儿康复了,事情查清楚了,我们也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更有把握拿下奖项和投资!”

“对啊,要不我们凑点钱,给思儿转院去条件更好的维多利亚医院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让思儿好起来。”

“我现在是真的很担心思儿会有什么不测……诶,她才二十一岁,我是看着她从大一开始,一边勤工俭学一边努力钻研专业,这么努力勤奋的人,她不应该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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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思儿太可怜了。我不同意从团队中删除她的名字,更加不同意在项目中删除她的名字!”

……

白沅芝还想再多听听。

可周招娣回头喊她,“三姐你快来啊!”

白沅芝只好低头着走开。

一进厕所,周招娣又开始嘀咕了,“哇,资本主义社会果然是……啧啧啧连厕所都这么干净这么香,还是一个一个的单人间呢!哇这门还能上锁!”

白沅芝盯着周招娣进入厕所后,又赶紧离开。

幸好宋浚书他们还没有走远。

也正好,宋浚书开口了,“……治疗费用的事大家不用担心,思儿是在碧澜庭出的意外,无论理由是什么,至少在她清醒过来之前,碧澜庭必须要为她先垫付治疗费——这件事情我会负责和碧澜庭联系。”

“至于即将举行的科技展会,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要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思儿都是我们团队里的一员,她更是我们这个项目的灵魂人物,无论她健康与否,我相信,她都希望我们这个团队可以越来越好。”

……

白沅芝笑了。

但笑意不达眼底。

现在的她,根本没办法直视宋浚书。

因为——

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

忍不住一把掐死他!

作者有话说:

白沅芝又搭乘巴士往双桥街赶。

这时已经错开了上班高峰期,巴士上的人并不多。

周招娣反反复复、唠唠叨叨地在白沅芝耳边念叨,“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啊?”

“没有地方住,又没有钱吃饭!”

“早知来这靠不着妈、又靠不了大姐,你说我干嘛还要费尽心思来这呢?我留在老家不好吗?虽然日子过得苦一点,好歹饿不死啊!”

“呃,话又说回来,能来这儿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的繁华也不是不行。”

“哎三姐你说,如果我去找奕明哥自首,就说我是偷渡来的,是不是他就能送我回内地?”

“三姐你说啊!”说着,周招娣使劲儿地晃了晃白沅芝的胳膊。

可还没等白沅芝回答,

周招娣又想通了,“算了我还是不回去了吧,真回去了,就轮到我给爹和老五当奴才了。我还是跟着三姐你吧。”

想了想,周招娣又追问白沅芝,“姐,妈到底给我们了多少钱?”

白沅芝正在出神。

被这么一摇晃,她回过神来,听清了周招娣的话。

白沅芝如实告诉她,“一千。”

周招娣眼睛一亮,“哗——”

八十年代初的港城,房价很贵,大约六七千港币一平。

这就导致房租也很贵。

举例说来,一套五十平方米的房子,房价约三十多万。

想要租下一套五十平方米左右大的房子,如果地段繁华且小区附近配套好的话,租金大约在一千元左右!

在这个时代,港城人们的工资差距也比较大。

有学历的,穿西装出入高档写字楼,月薪四五千;

没学历的,从事重体力活如工地搬砖、码头卸货这样的,也能有两三千;

没学历但又干不了重体力、污染重的活计的,在便利店打工大约七八百块钱左右。

在白沅芝的印象里,周香妹的现任丈夫吴豪,早期也是由内地偷渡来港,但他比较聪明,拿到身份以后上夜校考了个高中学历出来,就去卖保险,收入还算可观,属于白领阶层,月收入加提成大约在四五千左右。

所以他才住得起高档小区。

现在,周香妹拿一千块钱打发白沅芝和周招娣?

凭这一千块,就想在港城立足?

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明就里的周招娣高兴得拍起了手,“哇那可太好了!三姐,那妈对我们还挺好的哈!竟然给了我们一千块钱……”

白沅芝没吭声。

巴士到站。

白沅芝带着周招娣下了车,步行前往双桥街。

此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

这会儿的景像,又和凌晨完全不一样。

街道两旁的商铺档口全开,五颜六色鲜艳的招牌格外吸人眼球,商铺聘请的年轻女导购穿着白衬衣黑裤子站在商铺门口招揽生意,热情邀请每一位路过的行人进店看看。

狭窄的人行道上,往来行人步履匆匆;

公路上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

太繁华了!

刚开始的时候,周招娣还兴致勃勃,对一切都感到新鲜。

“哇哦,打折衬衫一百元三件!”

“跌打药一百元……一瓶?什么跌打药这么贵啊。”

“进口电视机三、三千?”

“啊,一肉二菜的快餐要十五元一份?!”

她慢慢觉得不太对劲,连忙牵住白沅芝的衣角,“姐!这里的物价……”

周招娣越想越着急,“一份饭要卖十五块钱?天哪,我们在老家,二十块钱够我们一家五口吃一个月的了!”

“这怎么回事啊?”

“妈只给我们一千块钱,也就是说,只够吃六七十份快餐的?”

“姐!我们怎么办啊?”周招娣急得快要哭了。

白沅芝懒得理会周招娣。

她抽出了被周招娣紧紧攥住的衣角,大步流星朝着转角处江记烧腊店的方向走去。

周招娣急急地追了来。

小小的江记烧腊店里,只有江婶一个人在,她被忙得不可开交。

白沅芝走过去,“江婶。”

江婶抬头看了白沅芝一眼,又低下头切烧肉,嘴里却说道:“阿芝回来了啊?看到你姐姐了吗?”

“看到了。”白沅芝简洁地答道,“大姐她完全没有知觉,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江婶头也不抬地安慰白沅芝道:“你放心啦!好人是会有好报的!思儿那么乖,肯定不会有事的。”

白沅芝点头,又问,“江婶,我给你打工好吗?”

江婶一听,警觉地抬起头,“阿芝啊,不是江婶不想帮你哈,实在是……我这小本生意呢,根本雇不起人……”

躲在白沅芝身后的周招娣又羞又窘,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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