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床第一晚

夜深了。

陆辞野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和床上那个直勾勾盯着他的人。

傅斯衍已经洗好了。

他穿着深灰色真丝睡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半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眼。

他就那么靠坐在床头,眼睛黏在陆辞野身上,从头发丝看到脚踝,一寸都不放过。

“洗好了?”

陆辞野“嗯”了一声。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冷香。宽松的白色T恤,黑色居家裤,头发随意擦了擦,还滴着水。

傅斯衍朝他伸手。

“过来。”

陆辞野走过去。

刚走到床边,手腕就被攥住。傅斯衍用力一拽,陆辞野顺势倒进他怀里,被他从背后紧紧箍住。

“头发没干。”

傅斯衍的声音响在耳边,低沉沙哑,带着沐浴后的慵懒。他抬手,手指插进陆辞野发间,轻轻揉了揉。

“吹风机在哪?”

“不用。”

“会着凉。”

陆辞野偏头看他:“佣兵没这么娇气。”

傅斯衍没说话。

他只是把陆辞野转过来面对自己,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然后把人按进怀里。陆辞野的脸贴着他胸口,能清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下,心跳又快又重。

“傅斯衍。”

“嗯。”

“你心跳很快。”

傅斯衍低头,嘴唇贴着他发顶:“因为你在我怀里。”

陆辞野没说话。

“昨天这个时候,”傅斯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恍惚,“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怎样。”

“一个人。”

陆辞野的睫毛动了动。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处理所有事。”傅斯衍的手指穿过他发丝,一下一下,“碰不了人,也被人碰不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孤寡到死。”

陆辞野没接话。

他只是抬手,覆上傅斯衍胸口。

心跳隔着掌心传递,一下,两下,三下。

“现在呢。”

傅斯衍低头,撞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现在?”

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傻气十足。

“现在觉得,上辈子可能是救了银河系。”

陆辞野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傅斯衍胸口移到他后颈,轻轻捏了捏。

“睡吧。”

傅斯衍却没闭眼。

他就那么盯着陆辞野,像看不够似的。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细细描摹,恨不得刻进瞳孔里。

陆辞野被他看得没法睡。

“看什么。”

“看你。”

“明天也能看。”

“明天是明天的,”傅斯衍理直气壮,“现在是现在的。”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盖住傅斯衍的眼睛。

“闭眼。”

傅斯衍在他掌心下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皮肤,痒痒的。

“陆辞野。”

“嗯。”

“你手别拿开。”

陆辞野挑眉。

傅斯衍的声音闷在他掌心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就这样,让我感觉你在。”

陆辞野没说话。

他也没拿开手。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奇怪的姿势——陆辞野的手盖在傅斯衍眼睛上,傅斯衍的手环着陆辞野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很久。

久到陆辞野以为傅斯衍已经睡着,正准备把手收回来——

“别动。”

傅斯衍的声音响起,清醒得不像刚睡过。

陆辞野顿住。

“我没睡。”

“……”

“不敢睡。”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为什么。”

傅斯衍没立刻回答。

他把脸埋得更深,嘴唇贴着陆辞野颈侧,声音闷在里面传出来——

“怕醒来你不在。”

陆辞野没说话。

“从小到大,”傅斯衍的声音很轻,“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留住过。”

他顿了顿。

“我妈生我时难产,走了。我爸娶了后妈,生了弟妹,把我扔给保姆。唯一对我好的奶奶,我十五岁那年也没了。”

陆辞野感觉到颈侧有温热液体滚落。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想要什么。”

傅斯衍的声音没有哽咽,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可那液体一滴接一滴,烫得陆辞野心口发紧。

“因为知道要不到。”

“就算要到了,也留不住。”

陆辞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斯衍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傅斯衍开始后悔说这些——

陆辞野把手从他眼睛上拿开。

傅斯衍下意识闭眼,不敢看他。

下一秒,后颈被扣住。

他被迫抬头,撞进陆辞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幽深,有淡漠,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陆辞野盯着他,拇指擦过他眼角,抹去那点湿润。

“傅斯衍。”

“嗯……”

“你知道暗界弑神从不承诺。”

傅斯衍点头。

“但今天,”陆辞野说,“破例第二次。”

傅斯衍愣住。

陆辞野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留得住。”

“我在这儿。”

傅斯衍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二十七年来,从没人对他说过“你留得住”。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配,你不行,你不该要。

可陆辞野说——

你留得住。

傅斯衍猛地低头,把脸埋进陆辞野颈窝,肩膀剧烈颤抖。

他没有发出声音。

可陆辞野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上的湿意越来越重。

陆辞野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一下一下拍着傅斯衍的后背,像哄一个委屈了很久的孩子。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落成一道银白。

过了很久,傅斯衍终于平复下来。

他闷在陆辞野颈窝里,声音沙哑:“陆辞野。”

“嗯。”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什么。”

“你在。”

陆辞野没答。

他只是扣住傅斯衍后颈,把他从自己颈窝里捞出来,额头抵着额头。

“傅斯衍。”

“嗯。”

“你知道暗界弑神怎么睡觉?”

傅斯衍愣住。

陆辞野看着他,眼底幽深如夜。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佣兵的本能。随时随地保持警惕,即使在睡梦中也能察觉危险。十二岁开始被追杀的这些年,他从没真正睡熟过。

傅斯衍张了张嘴。

“可刚才,”陆辞野说,“我闭了两只。”

傅斯衍瞳孔微缩。

“为什么?”

陆辞野没答。

他只是把傅斯衍按回自己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发顶。

“睡。”

傅斯衍闷在他胸口,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收紧了环在陆辞野腰间的手臂,腿也缠上去,像八爪鱼一样把人箍得密不透风。脸埋进颈窝,深吸一口气,全是陆辞野的气息。

“陆辞野。”

“嗯。”

“你身上好闻。”

陆辞野没说话。

“松烟香,”傅斯衍喃喃,“以后这就是我家的味道。”

陆辞野垂眸,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傅斯衍已经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笑,像终于找到巢穴的野兽,餍足又安心。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过床尾,爬上床头。

然后他低头,嘴唇贴上傅斯衍发顶。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睡吧。”

夜很深了。

整栋庄园都沉入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从窗外传来。两米宽的大床上,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傅斯衍从背后环着陆辞野,手臂箍着腰,腿压着腿,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像终于找到归宿的旅人。

陆辞野睁着眼。

他望着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听着身后那道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腰侧那只手的温度。

二十七年。

从十二岁开始逃亡,十五岁杀人,十八岁封神。他睡过沼泽、丛林、废墟、冰原,从没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可今天——

他闭上眼。

身后那道呼吸像催眠曲,腰侧那只手像锚,把他钉在这张床上,这栋庄园里,这个人身边。

他没有挣扎。

晨光从窗帘缝隙漫进来时,傅斯衍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收紧手臂。

怀里是满的。

温热的,鲜活的,带着松烟香的。

陆辞野还在。

傅斯衍把脸埋进他后颈,深吸一口气,嘴角咧到耳根。

“醒了?”

陆辞野的声音响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傅斯衍愣住:“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

傅斯衍猛地抬头:“为什么?”

陆辞野转过来面对他,眼底清明,没有半点刚醒的痕迹。

“习惯。”

他顿了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斯衍盯着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那以后,”他说,“我让你闭两只。”

陆辞野挑眉。

傅斯衍认真地看着他:“我守着你。”

陆辞野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傅斯衍后脑。

“知道了。”

晨光越来越亮,洒满整张床。

傅斯衍赖在陆辞野怀里不肯起,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玩。

“陆辞野。”

“嗯。”

“昨晚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哪句。”

“你在。”

陆辞野垂眸看他。

傅斯衍仰着脸,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惶恐。像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陆辞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扣住傅斯衍后颈,把人拉下来。

嘴唇贴上眉心。

“作数。”

傅斯衍闭上眼。

那一刻,他觉得这二十七年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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