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连好几日天气都晴好,宫人将枯黄的草木从院里移了出去,又将整座宫室细细扫洒一番,相比于前几日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已经是有了些许生机。

段重景自打精神好起来就愈发坐不住,也不爱总憋闷在内室,汪珩一早上值,便被安排去在荷塘回廊庭下支了几块挡风的屏障,又搬来几个烧得暖烘烘的炭盆,好让他能在外头多待上一会儿。

他们约定好今日便要将潜入那片混沌的识海中去探寻那个段重景口中无凭无据的缥缈之物,但一向浅眠的封月见却像是突然被魇住了似的,无论如何呼喊都醒不过来。

他左手死死抓在姜雪燃的小臂上,冷汗从额角不断滑落,在颈间及赞成小小一洼。梦境中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样惊恐,那双手抓着唯一能紧握住的东西不肯放开,就算是手指骨发出可怖的咔咔声响也无法停下,直到抓破了皮肤,感知到缓慢流淌出的血液中那抹熟悉的气息,他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开些,口中低低的喊了声‘师兄’。

从始至终姜雪燃都没有出声也没拉开他,听见他喊自己,才应了一声,收回在他眉心探查的指尖。

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妖气侵入,煞气也如同往常一样在灵脉中流淌,这样子看起来就如同只是做了寻常的噩梦一般。

封月见的噩梦总是与他有关。

自从两人重逢,或是说结契之后,这样的情况已经几乎不会再发生了。

而且封月见的心性比旁人建强很多,绝不会被困在梦境中脱不开身。

凡事总要有个因由。

姜雪燃沉了沉心神,合上眼缓缓牵动两人交融相依的神魂,将对方牵引到自己身上来。

那种感觉如同被溺水之人所攀附的浮木,不断被吞噬拉扯着下坠,直到被锁进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却仍留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那是封月见自身的意识感受到他的靠近在拼命向他靠过来。

片刻后,封月见猛地呛出剧烈地咳嗽,大颗的汗水浸湿衣衫,他目光恍惚,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苦笑一声道:“我总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却没想到会让你受伤的根源还是我。”

“怕什么,师兄又不是纸糊的。”姜雪燃替他细致的擦了擦身,将他从床榻上抱起来,像个老实本分的布娃娃一样摆放在那里把他汗湿的衣服换下来,“这么点小伤,跟猫挠的似的。”

姜雪燃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伤口愈合的速度极快,几乎只是片刻就只剩下几条浅浅的淡红色痕迹。

“不用总是这么小心翼翼,我也会担心你。”

-

两人耽搁了些时间,等过去时,段重景正在召见几位老臣。这些大人多是生面孔,也偶尔有几人看上去面熟的,他们见了来人,向姜雪燃投去几分考究的目光,碍于在段重景面前,并未多说什么。

“来的真晚。”段重景不痛不痒的刺他两句,抬手让他们在一旁坐了。

“今日之事还望各位大人莫要对他人提起,朝中是由仍按照朕养病时的安排,有人问起只说稍有起色但还不能上朝就是。”

“陛下要臣起草的诏书已经拟好,只待加盖御印。”坐在左下首的老人率先开口。

余下众人环顾四周,有的叹口气,有的俯首掩面。

“御印我已交给可信之人,此事一了,无论朕结果如何,都将诏书盖了印宣出去就是。”

姜雪燃瞥他一眼,“交代后事呢?这么悲观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替你捡回一条命,你倒好,丢着玩是的。”

段重景或许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难得没与他呛声。

“我是真的累了。”他说。

“但总归还是要给这天底下的万万民一个交代,总不能就直接撒手不管。”

先帝在时是个盛世,他晚年虽也身负顽疾,但也算得上是福寿绵长,一国重任交到段重景手上的过程只有少数微小波折,只是那时候的他也不再是壮志满酬的少年人了。

他在位的这年头不算长,却也是经历过妖邪暴乱,好歹将这江山稳住了,只可惜他与先皇似乎是截然相反的命数,年少时知交离散,娶了妻子也恭敬疏离多于亲密,暮年更是恶疾缠身,段重景名下只有一位早夭的小皇子,是当年的太子妃、如今已故的皇后所出,想来他们口中的东西,只可能是段重景一早便定下的传位诏书了。

“你决定了就好。”姜雪燃道。

让另一道更比自己更强的神魂潜入识海绝非完全之策,即使是姜雪燃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以他现在的实力来讲,他甚至无法保证两人的安全。

“若真遇到连你解决不了的麻烦,不必管我,先保全你自己。”段重景道。

他两人面对面分坐在案几两侧,桌上只摆放一尊檀香炉。

姜雪燃瞥他一眼,冷笑道:“满口胡言,乱我道心。”

段重景好险没叫他再气昏过去,他年纪大了精神也不济,两个人再像从前那样争吵自己也只会落得下风,索性只哼了两声作罢,顺带骂他不识好歹。

他们倒也并非全无准备,外殿有聆风阁十七阁首开阵,内殿里姜茕抱着君子剑护法。

封月见仔细探查了所有可能有疏漏的地方,得到的结果都是万无一失。可不知怎的,他心底那股焦灼的不安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演愈烈。

“师兄。”他凑近些,在姜雪燃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也留在外面护法,只分一道神识跟着你。”

姜雪燃拍了拍他的手,“知道了,你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又转过身叮嘱姜茕几句,这才重新与段重景合上视线。

“你现在可真像一个老嬷嬷。”

“闭嘴。”

话音未落,段重景便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意识还清醒着,强迫自己冷静地接纳另一道被冰霜裹挟的气息进入识海深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