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出了地窖那股子阴冷感也没好上多少。

诀之鹤靠墙站在门口,呼啸而过的风声从她耳边一直飞往发梢。听见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也没离开,等到幸长盈的身影完全出现在眼中,她才终于站起身撑起放在脚边的伞走过去。

“都听到了?”

“嗯。”

行至半途,诀之鹤才开口问道:“阿盈,你说世人之外当真还有那么多玄妙之法吗?”

“妖鬼仙魔……难道当真有我们穷极一生难以比肩的力量?”

“难道我们也应当效仿,才能于困顿中寻求脱身之法……”

“殿下。”幸长盈停了下来,而诀之鹤依旧在向前走。

细密的雨就这么落在她身上了。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走在前头的人方才如梦初醒般停下,转过身来看她。

“我不能解答你的疑问,只是我知道……”

“这一局,胜者在我。”

-

这样的天气最是折人,幸长盈病了,这次很久都没有好起来。随行的队伍只好分成两支,少数的人留下来看顾她,余下的人继续完成使命。

她病的很重,虚弱到只能待在榻上,连笔也提不起来,好不容易能站得起身,可说不上两句话便要被剧烈地咳嗽声打断。

接连好几日她都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直到有一天,她被窗外的吵嚷声叫醒,鬼使神差般走出房间。

街上的喊声沸反盈天,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却没有哪一次令她如此恐惧。

诀之鹤站在高台上,身边是披坚执甲的卫兵,在她身前的砂石地上,跪着一群布衣百姓。

这些人衣裳破旧,手脚被镣铐磨得溃烂,双眼空洞的看着眼前围观的人群,他们中间青年人多一些,却也还有一些老人和幼子,诀之鹤手起刀落,这一次,迸射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手,又沿着指尖落回土里。

幸长盈的双眼被刺痛,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些……那些是什么人?”

站在她身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见她衣衫单薄,病容落魄,忙解了冬衣给她披上,嘴里说着:“都是些私藏了粮食不愿意上交的人。”

“都只是想填饱肚子罢了,这又有什么错?”

大娘呵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掌,“现在是他们,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该轮到我们了。”

“哎,哎姑娘,你别再上前去了!”眼瞅着话音还没落地,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就已经走到了高台之下,大娘这才注意到,她腰间别着一把长剑。

这可着实让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直说诸天神佛保佑,这姑娘可千万别是去刺杀那贵人。

幸长盈走上高台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卫兵都认得她,有人想出声说点什么,立刻就被身旁的人拦了下来,耳间心间,俱是沉默一片。

诀之鹤手中的刀在斩下去的前一刹被拦了下来,匍匐在地上的幼童发出凄惨的哭嚎,长剑悬停在她心口前两寸。

她偏过头笑了笑,轻声问:“阿盈,你之前从没用过剑吧,怎么,第一次让止杀出鞘就要指向我吗?”

幸长盈握着剑的手一直在抖,她全身上下的力气想来都集中在这一点了,这样可笑的、不自量力的抗争,最终也只被诀之鹤用食指轻轻一挑便拨开了。

止杀剑‘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剑身震了两震,转瞬就没了声息。

“停手吧,殿下。”她终于落下泪来,发出一声明知无用的呼唤。

“稚子何辜啊!”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以为你会懂我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喜怒无常的长公主会让她成为自己的刀下亡魂,但她只是用一种沉寂的目光看着幸长盈,“这些人不杀,便会引来后继者效仿者无数。”

“阿盈啊……”

“现在已经不是人人吃饱的时候了,现在只要饿不死就已经很好了,否则全线兵败那日,铁蹄之下谁能保住性命?”

她抬手将幸长盈肩上那件沾着脏污的冬衣像粒尘似的拂去了,解下自己的斗篷替她系上。

“你身子不好,便回去宫中养病吧,这样好的快些。”

她说完,没等幸长盈反应,便有人从身后一左一右扶住她,将她强行带离此地。

离开前,她挣扎着拿走了那件冬衣。

第二日一早,护送幸长盈回宫的车马便整装待发,与她一同被送回去的,还有方靖沢的头颅。

她走的时候没有与诀之鹤告别,她们一个认为自己兴许不会再活多久,一个觉得两人很快就会再见,就这么急匆匆的分别了。

可幸长盈的病拖着拖着也就是如此了,她没能在某一天如预想中那样死去,诀之鹤也没能赶回宫中。

她们就这样在相隔千万里外的两处,共同迎来了新的一年。

随着兵败的消息一同传来的,是大将军廿罗启的死讯,这位死守半生的将领最终还是战死在他所站立的土地上,他的死没有拦住不断迈进的敌军,边境城池接连失守,远在琼山平叛的长公主不得不赶赴战场,接管了廿罗启将军的兵马。

幸长盈在看完战报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江河日下,这个沉疴累累的国家已经没有力气再撑着走向下一年了。

秋日,长公主在残部的护送下败逃东南,又辗转周折,回到皇都。

此时战火已经蔓延至整片国土,敌国的军营已经驻扎在了皇都之外,诀之鹤走在昔日繁华的街巷,只感觉满眼的萧条破败。

“这样的国家,还有争下去的必要吗?”她问。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起了一阵低矮的风,有道声音轻快的回答她,“有没有必要我说了可不算,但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甘心吗?”

“不甘心,要是甘心我早就放任自己死在边境,又何必苟延残喘着回来。”

她借着那旋风遮掩毫无阻碍的踏入宫门,这座宫殿一如往日,青石板街上落着一层金黄色的银杏叶,宫里的人都被幸长盈遣散了, 这样空荡的宫城中连个守卫都没有。

宫人们将能带走抵钱的物件都拿走了,却唯独为幸长盈留下了栾桂宫。

诀之鹤便在此处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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