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这一日段重景回来的晚,他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倒还清明。一行人回了院中关上门,面上的气愤神色丝毫未减。

“欺人太甚,他们当真以为天下是他们的天下了么?”

姜雪燃和封月见因为身份的原因没有上前,他们站的稍远些,那些言语却也听得清。原来是今日席间,洵炀城里的几位官员饮了酒,借着酒意出言不逊,将段重景与曦河歌伎做比,起着哄要他叩弦作歌。

“明日巡查必定危险重重,我觉得还是要增加护卫人手。”

“他们此番意在激怒我们,说不定增加的人手中就混入了他们的人。”

“万一将人都带走,留守的防备松懈……”

他们争吵辩驳,迟迟拿不定主意,段重景这才终于开口,他向姜雪燃这边望了一眼,对手下说:“去请仙长同行吧。”

没一会儿那人便三两步跑过来,言语间恭敬许多,“还请二位相助。”

姜雪燃点点头,“我们本就是为此而来,只要你们不介意我两人是姜雪燃请来的人,我们自然鼎力相助。”

那人苦笑一声,道:“我们虽非同谋,但大家都知道姜大人一贯秉性,绝非那等背后捅人刀子的小人。”

他说完拜退,折回去与段重景复命,想来段重景也没预想到他会答应的这般干脆,于是站起身遥遥相拜。

姜雪燃还礼。

夜里风急,姜雪燃合上窗熄了灯烛,夜里他也能看的很清楚,这会儿封月见在榻上躺着,却没有睡,他真正睡着的时间不多,通常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但现在姜雪燃贴着他靠过去,他也只是如往常一般和人拥在一起,像是有心事。

姜雪燃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开口问,“师兄,你醒着吗?”

“醒着呢。”

或许是以为自己隐藏的相当好,没料到姜雪燃还真没睡,封月见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平复下来,又唤他,“师兄。”

“嗯。”姜雪燃抚着他的背,轻声应他。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一小截,封月见向上半撑起身子,低头吻在他眼睛上。

“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

姜雪燃简直要被溺死在他温吞含混的爱语中了。

当你确切的认识到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陪着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爱你,你就再也不能放手了。

被理所当然的偏爱这种事,从前的姜雪燃连设想都不敢。

“阿月啊……”他将人拉下来,像摘下心底的月亮。

于是亲吻在缠绵的风和月里。

清晨有人前来叩门请他们同行。

姜雪燃他们到的不早也不晚,车马备好,随行的人们正陆续赶来,段重景在他们之前就到了,看见他时愣了片刻。

因为姜雪燃今日看着与先前不太一样。

他总是随意用素带系起来的发丝被细致的挽了起来,发髻上别着一只精雕细琢的梨花簪。既然他在,那姜雪燃自然牵着封月见过来见礼,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发,浅笑一声道:“郎君替我挽的发呢。”

段重景‘嗯’一声,又补充了一句,“我没问。”

“您说这发簪吗?也是郎君为我雕的呢,是不是很好看。”姜雪燃眨眨眼,一派小女儿家的娇羞姿态。

又来了,那股子莫名熟悉的、叫人想用拳头去砸点什么的憋闷感又来了,段重景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地说:“好看,但是我没问。”

他们这边人尽数到齐,姜雪燃也就不再故意惹他玩儿,他退回封月见身边,低声道:“阿月,此行一定会出事。”

封月见应了声,说:“我知道了,我会保护他的。”

“用不着。”姜雪燃掩着唇低声的笑,“你记着,无论过程如何凶险,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段重景绝不会死在这儿。”

“郎君只要保护好我就可以了。”

-

段重景此行奉的是皇命,前来整治暴吏贪官,他们一行以洵炀城为中心,暗中将附近几座城池的情况都查了底儿掉,其中牵涉的官员不尽其数,这里头多得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交织,远比单纯的将人拖出来斩了更要劳神费力。

他们从早上一路奔波,压着人在街市人群中央细数罪行,仅仅一日便斩了五人。

入夜时分,他们在山中庙宇留宿。

“月黑风高夜,劫营放火时。”姜雪燃倚在梧桐树下,伸手折了下了最低的一枝。

他远眺黑压压的山林,夜风呼啸,整座山像翻涌嘶吼的浪。庙里没奉神像,就悬在半山腰,供桌上摆着石碟和几个已经腐烂的果子,院里倒是有几间能供山人歇脚的空房,几人就三三两两结伴住下,因姜雪燃现在是女子身份,便单独给他和封月见留了一间与众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屋子。

“师兄,今夜真的会有人来?”封月见吹熄了烛火,整座庙宇静悄悄的,在山中也并不起眼。

“会来,今天死的几个人不过是兽群中藏得不深最易舍弃的那几个,洵炀城是明着站队,它周在这些城池多半受它庇荫,有人牵了头,后面自然前仆后继。”姜雪燃按了按眉心,“阿月,这也是人间啊。”

话音刚落,巨石从崖间滚落,本就老朽残破的屋嵴轰然倒塌,扬起的尘沙遮天蔽日,几人护着段重景从废墟中出来,站成一圈将他护在中间。

借着这乱象隐约看见有黑影自林中急速穿行,姜雪燃站在前面,左手握着梧桐枝,眸光一点点被骤然升起的星点火光照亮。

“来了。”他低声道。

封月见站在他身侧,指尖捻着几片叶子,那叶子本就枯黄一片,他手中煞气流转,将它碎成了无数残片。

残叶潜入风中,一路绕上潜行者的脖颈,而他们毫无察觉。

“师兄,动手吗?”他轻声问。

姜雪燃摇摇头,道:“再等等。”

即使没有他们在,段重景也没死在今夜,所以一定,一定等来了救兵。

他手腕轻抬,挥动梧桐枝,一袭霜雪随风而起,轻飘飘落在石瓦木梁前,轻若无物的将它们拦了下来不再坠落。

突然,一只利箭击穿月色,直直射入庙宇中,混黑夜色中有什么应声而倒,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用箭者弓法出神入化,夜袭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阵打乱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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