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人是可以被杀死的。

即使是皮毛坚硬的野兽,最终也会死在刀枪剑戟之下。

可是那些东西不会,斩断了头颅,身体还能一动,砍下了手臂,还能拦得住马蹄。这已经不是两军交战中可能预想到的结果了,将士们所面对的场景如同禅经道语中的炼狱,恐惧比死亡先一步到来。

樊筝没有办法,她甚至不能责怪那些因为惊恐而丢弃武器奔逃的士兵,这些人的性命绝不是用来毫无意义的葬送在未知手下的。

刀剑和撕咬,每一处都落在她身上。

她只能射光了所有的箭只身上前,止杀出鞘,一剑又一剑近乎麻木的刺穿挡在身前的躯体,她看着被碾碎成泥的尸体,只觉得恶心。

第一声惊呼撞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甚至一时间没能分清那是谁的声音。

副将高声呼喊着,杀死了,杀死了,将军把这怪物杀死了。

她被一双苍老的大手抓着背后的盔甲,强迫着挺起了嵴梁,竭力般颤抖着举起了手中的剑。

“起来。”

她终于认出眼前的人是谁,那是跟随父亲多年的令官,如今也是同老将军一样的年岁了。

“看看你现在站的地方,看看你的身后,你倒在这里,难道要放任它们继续向前吗?”

“你的故土、你的亲人,还有你站在这里的理由,你身后这些人,他们站在这里的理由。”令官沟壑纵横的脸上爬满了泪,“孩子啊……”

“你得战胜它。”

樊筝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凤城所在的方向,她背后是遮天蔽日的浓烟,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还是觉得应当看一眼,就好像这样便能有无尽的勇气似的。

她嘶喊出声,唇齿间满是血与铁的气息,又一次举起了手里的剑。

-

“那一仗打完,我有九天都没吃得下去饭。”樊筝撇撇嘴,一想起这件事来就又泛起恶心,“然后是七天,三天,再到后面就习惯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那时候人和马踩在脚下的,根本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肉,绵密黏软,跟不散的冤魂一样沾在人身上,洗都洗不干净。”

“可你们还是胜了。”姜雪燃温声道。

樊筝在他的目光里渐渐平复下来,“这真的算是胜利吗,我们有太多的兄弟姐妹死去了。”

她笑笑,说:“我请你们前来,也不是只为了听我抱怨。”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们似乎没有神智。”

“它们本身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一次,开口回答她的是封月见。

之前樊筝同姜雪燃交谈时,他一直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因为太过安静了,樊筝一直以为他并没有在听。

姜雪燃微微点了头,于是封月见便继续开口道:“他们曾经是人,只不过死了,尸身被掏空了,又用煞气灌注,就像这样。”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杯,抬手倾倒在止杀剑剑身上,原本清冽的水经过剑身再滴落到地上时,变成了及时是樊筝这般肉眼凡胎也能看得见的黑褐色。

“这把剑沾染了太多煞气,已经不是能轻易散去的了。”

“在背后操控它们的,是妖。”

“果然……果然如此……”樊筝道,“我之前早有猜测,只是无法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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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二位仙长为我解惑。”

“明知对方时妖物,你们还要与之抗衡吗,哪怕它杀死你们,如同踩死虫瘿一样简单?”

封月见确实不能理解。

“只要知道对方是什么,就没什么好怕的,它们确实厉害,可那又如何?”

“是我们赢了!”樊筝双眸亮亮的,脸上带着很纯粹的笑意。

“这一局,胜者在我。”

姜雪燃低下头,也被感染似的笑起来,封月见便不再多话了,他从桌下将手放进师兄手心里,借此来表达自己些许的不满。

因为好像彼此心有灵犀的两个人,并不是自己。

“阿月,为我去死你会害怕吗?”姜雪燃问。

封月见即刻答道:“当然不会。”

“所以他们像你一样,有为之可以不惧生死的理由。”

樊筝拿出了纸和笔。

封月见正在琢磨,乍一见她动作,疑惑地问:“你做什么?”

樊筝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我领悟一下,那个,说人话的方式。”

……

封月见有些应付不来这样性格的人,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你别逗他了。”姜雪燃无奈,“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吧。”

“也对,再耽误下去门外偷听的三殿下该染上风寒了。”樊筝道。

段重景果真在门外,姜雪燃二人一早便察觉,只是没想到樊筝就这么把他拎了出来,于是他掩着唇轻咳了一声,索性走进来坐下一起听。

樊筝倒也没藏着掖着,她说:“自从碰上那些东西,我就一直在想有什么应对之法。”

“仅凭我们这些寻常人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有没有可能收归一支队伍,让有本事的人来做这件事。”

“我想请二位帮我。”

沉默半晌,姜雪燃道:“抱歉,我们没有办法答应你。”

“我和郎君只是受人之托,没多久便要回归山野。更何况我们对朝堂政事实在生疏,恐怕难当此任。”

樊筝倒也没泄气,她窝在椅子里,把玩着段重景腰间垂下来的玉髫,“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恰好遇见你们,觉得有些眼缘,冒昧有此一问罢了,只是我虽有此意,但是对如何去做完全束手无策啊。”

于沙场而言,樊筝是世间稍有的骁勇良将,但是对于那些弯弯绕绕的制衡之法,对她来说实在太难。

“唉,你们说这世间群山隐隐,雾霭冥冥,修士仙子行踪缥缈,我又该到哪里去寻呢?”

段重景有心宽慰她两句,可惜她所想之法尚未有过先例,若要事成他就必须潜于人后才能放开手替她荡平前路。

“这件事说起来也没那么困难。”一室寂静中,姜雪燃突然打破了沉默,“这把剑的主人兴许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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