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力量上的悬殊还是存在的,玉夫人拼了命去也只给冯太守身上落下几道伤痕,他反手就要将人制住,在手掌扼住玉夫人脖颈时,突兀的停了下来。

冯太守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似乎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手颤巍巍的抬高到眼前,指尖不见了,被齐刷刷的削去,只留下一行血迹模糊的切口。

“什么人!”他顾不得后知后觉才席卷而来的剧痛,一把推开身前的玉夫人,入眼是一把因为用力掷出而贯入墙体的剑,剑身承受不住剧烈的撞击已经出现了裂痕。

持剑的人坐在墙上,小腿从白衣裙下摇晃,闲着的那只手上还拿着一只快被吃完的梨子,玉夫人捂着胸口自窒息中咳喘许久才终于看清那是她出门前替小兔子削好的那一只,为了哄她,特意削了两只长耳朵出来。

姜茕起身,在墙头上迎风而立,白裙飒飒,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梨核一扔道:“取你狗命之人!”

“这也是你教她的?”行至院外的姜雪燃已然撤去伪装,他噫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封月见急忙撇清,“绝不是!”

这院中倒是也有觉得她这句话很是帅气的人在,只听见隐蔽处传来“哇”的一声惊叹,一一那颗小脑袋上顶着几根树枝和杂草冒了出来,眼睛亮亮的看着站在墙头上的姜茕。

“哇——女侠!”

“不!是女仙人!”姜茕骄傲的仰着头,余光瞥见两位师兄站在下头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顿时萎了精气神儿,老老实实的跳下来,带着一种谄媚的笑到他们身边,哼哼唧唧地说,“师兄,我的剑都坏掉了。”

姜雪燃:……

经他们这一闹,冯太守自然知晓今夜生变,他捂着右手想要趁乱逃走,慌不择路间,腰侧被一抹寒光刺穿,一柄细长的剑破月而来,翩若飞鸿,眨眼间便逼近他眼前,冯太守连滚带爬的往姜雪燃那边跑,口中还念着“仙君,仙君救我,快快诛杀这些妖邪!”

君子剑长身而立,‘当’的一声将再度袭来的剑打落在地。那剑落在地上,剑刃由人间的寒铁制成,它外形肖像飞鸿,用的剑法路数也是飞鸿剑法。

当年赭桃向镜台尊上求剑,那位我行我素的尊上破天荒的问了她,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要一把轻到垂髫女童也能握得住的剑。”

“要一把最寻常的铁匠也能铸得成的剑。”

“若是能辅之以俗世中人也能修习的剑法,那才算是圆满。”

冯太守见他出手,大喜过望,可没等他高兴太久,下一个瞬息,君子剑剑身竖起,变成狭长的一隙,直指他心口。

“何必为这种人,脏了你们的前路。”

姜雪燃剑法变幻,长风席卷了满庭落花,粉白的花和青黄的叶飘转而下,在半空中被染成鲜红,牵引成细如雨丝的针线,剑雨从西面八方穿入冯太守无处躲避的身躯,血滴在泥土里,散落了满地纷纷的红。

飞鸿剑法第六式,晓梦残妆。

朔风境中剑法万千,可他们的剑法最初都是由姜雪燃手把手教的,是以万变不离其宗,每种剑法都藏着君子剑道的影子。

“哎呀!”姜茕双手捂住眼睛。

剑锋没入冯太守胸膛,快到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息。

冯太守身体摇晃两下,噗通跪倒在地上,他手掌握着剑刃,宛若厉鬼般尖叫,“你杀不了我!杀不了我!我早已功法大成,魂魄不死不灭!如今脱去一身躯壳,他日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呃。”

“魂魄不死不灭?岂不正好。”姜雪燃垂眼看他,仿若在看一只肮脏蛆虫。

如墨的发丝鬼魅般缠上剑身,很快便纠缠住苟延残喘之人那幅黑心肠,它们一点点收紧,直至将一颗心绞碎成尘泥,姜雪燃抽出剑,冯太守的身体倒下去的一瞬间,无数只苍白手骨自地下探出,硬生生将他神魂撕扯出体外,拖拽着拉入暗无天日的地狱之中。

哭声停止了。

“我从来没见过师兄杀死谁的时候会让对方这样痛苦。”姜茕咋舌,她本是想与小师哥找些同感,却没想到封月见没理会她,大师兄倒是听到了她的话。

姜雪燃收了剑,飞溅出的血迹没沾上他衣裳,“世人以善规训我,如今方觉畅快。”

他转眼看向渐渐汇聚到院中的人,她们年纪从长到幼,皆是粗布钗环,却个个心明眼亮,每个人都带着一把肖似飞鸿的剑,玉夫人除了一身捆缚脚步的华服,站在她们中间。

一一跑出来,朝着其中一人喊道:“怨娘姐姐!”

怨娘接住了她飞扑过来的小小身子,与她温声说教两句,这才又走到三人跟前来。

鹿城人人闻之生畏的怨娘,其实不过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左脚有些跛,手上撑着一根木杖,需要走到很近的地方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对面人的长相。

她先是凑上前看了看封月见,又看了看姜雪燃,这会儿姜茕已经变了只小兔藏在师兄肩头发后,一双红眼睛悄悄地观察这个妇人。

“我看着也不太像,想是袁姐姐拜入仙门也没能学会提笔作画。”她说完,人群中传来几声低笑。

“只是人间世有人间世的律法,这狗官死了,定会有派人来搜查,山上也不再安全,鹿城不宜再继续待下去了。”

“收拾收拾行装,我们得走了。”

姜雪燃沉吟片刻,说:“倒是也不用。”

他问封月见,“人间这些年,应是还没有改朝换代吧?”

封月见虽不明所以,但仍是点了头。

姜雪燃把肩上的兔子扔进屋里,叫她衔来笔墨信笺,提笔时斟酌了半晌,才终于缓缓落笔。

一一好奇凑过来看,她还认不得太多的字,但能看出开头是一只分辨不出是乌龟王八还是鳖的东西,末了落款还画着一个被抹了脖子的小人头。

“这写的是什么?”她拽了拽封月见的袖子问。

封月见瞥了一眼,愣在原地。

那纸上写的是:人是我杀的,少管。

落款的小人旁边书着姜雪燃的名字。

“跟了我们这许久,也该做点正事了。”他抬手招来不远不近缀在身后的黑色纸鸟,“去,送到千里外的宫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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