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收到信时,袁红漪正背着柴刀在林中伐树,同行的大多是村里年轻点的姑娘,来送信的人倒年长不少,不过也是个瞎了一只眼的鳏夫。

老鳏夫不认识字,但认识袁红漪,樵山村这么多年走的人不少,外头来的就这么一个,他家里的孙女儿还小,整日里跟在袁红漪身边到处跑,老人家早就将她住处背的烂熟,只不过这一遭去了刘樵夫家里没找见人,打听了许久才在山上寻到她。

袁红漪读了信,什么话都没有说。她扯断了用蒲草编成的发绳,发髻刹那间散开在呼啸的风里,她撕下衣摆的一片红布,将长发束高高束在身后,拎起砍柴刀,拖着一条废腿,却走的比谁都要快些。

樵山村到鹿城的路,她走了整整四个日夜。她到时,满城红花劲簇,街巷人来人往,是一副繁华喧嚷的景象,这景象与她似乎是隔世相望,只不过并不值得怀念了。

她找到阿元并不多费力气,一连耽搁了这许多日子,今日阿元便要出门了。那人家门前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周遭看客脸上却几乎都是唏嘘,新嫁娘叫一个眉开眼笑的女人拽着跨过门槛坐上轿子,那女人对来迎门的轿夫笑的谄媚,轿夫满眼轻蔑,却是从袖中掏了个盒子扔给他,那女人慌忙打开查看,里头放着的,是十两银。

袁红漪藏身于人群之中,等到轿子吹吹打打的走了,这才与旁人一样跟上去。

权贵家不远,喜轿却仍是绕了大半个鹿城才抬进门,进的也不是正门,从偏门旁仅供下人采买通过的窄门里抬了进去。

往来宾客都是与权贵交好的富贵人家,袁红漪这一身打扮太过打眼,她费了些周折,最后扮作杀猪屠户才混入府中。

阿元穿着艳红的嫁衣坐在榻上,怕她逃跑,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她看起来瘦了,眼泪也早已流干,对周遭的一切只觉麻木,却在见到推门而入的人时蓦然瞪大了双眼。

“袁姐姐……”她刚想站起身,身上缠绕的铃铛便嗡鸣起来,袁红漪这才知晓为何他们没有派许多人看着,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东西不论是解开落在地上还是随着动作都会一直不停的响,他们人多势众,姐姐还是快些走吧,能再见你,阿元已是心满意足。”阿元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眼眶酸痛,却已经流不出泪来。

袁红漪上前轻手轻脚去解开缠绕的丝线,尽管动作细微,还是不可避免的引起响动,门外有人推开窗,一脸警惕的望着屋内,“夫人做什么?”

屋内只有新嫁娘端坐榻上,她身后是厚厚的被褥,并无异常。

“久坐疲累,只是稍作歇息。”阿元颤声道。

守卫环视四周,又将木窗合上。袁红漪从被褥中钻出来,口中衔着根根交错的丝线,她斟酌片刻,将那些东西松松垮垮的缠在了自己身上。

“我看过了,偏门外头是一条小河沟,两边岸壁虽然都悄悄却又不少凸起的石块,等会儿你就从那边跑,跑远了先别出来,等天一亮跟着商队直接出城去。”袁红漪说完,连带着她身上的嫁衣也脱下来,随意的披在身上。

“我本就认命,怎么能让你留在这儿?”阿元哭的脸上花钿都融了,“我跑不掉的,我做不到!”

“你凭什么认命?从战场到樵山村,我活下来了,这鹿城权贵府邸,我也进得,我来救你,就是你命不该绝。阿元你听着,我已经到了这里,我的腿坏了,跑不远的,但是你可以。”袁红漪擦掉了她脸上的红妆,从床底抹了一把灰涂在她脸上,“你怕什么,今夜我就将这府里的杂碎统统砍了,然后便去寻你。”

阿元还是摇头,“不要,姐姐,我不是你,我胆子小、没本事,我跑不掉了,但我不能害你!”

“阿元!我教你什么,你全都忘了么?”袁红漪甚少对她这样疾言厉色,阿元吓了一跳,不敢吭声,她才稍稍缓下神色,“阿元,你跑的快,识字也快,村里的阿妹阿弟都说你教他们习字他们才好学。”

“我成不了你,但你永远都可以是我。”

“跑吧,阿元,跑回山里去,哭完之后再像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女子那样从山里跑出来。”

红烛摇曳,灯笼高悬,阿元踩上墙头,从以为会就此困顿一生的牢笼里像林鸟一样一跃而下,摔得很痛,泪水还是从眼中夺眶而出,她跑起来,跑到腐臭如死水的河沟里,用淤泥覆满身体,为自己博一条生路。

身后是刺耳尖锐的铜铃声,这铃声响了一整夜,不对的冲击着她的耳朵,成为她这一生的梦魇。

阿元紧紧抱着双臂缩在水里,直到第二天日高起,她才如失了魂般从水中出来,满身的鬼气森然,叫旁人看了不敢近身。

这一夜鹿城出了大事,她沿街而走,从看客口中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故事全貌。

新婚夜,权贵之子叫了一众狐朋狗友折辱新嫁娘取乐,遭到反抗后打断了新妇的双腿,那新妇被灌了药,又遭了此等折磨,原本应当又是一位玉殒香消的可怜人,却不知为何,后半夜异变突生,施暴之人连同权贵与晚归的宾客等二十二人尽数被砍杀,整个府邸化作血狱,清晨路过的车夫无意向其中瞥了一眼,被那惨状恶心的直接吐昏了过去。

二十二人皆是被砍柴刀所杀,尸体残肢抛的遍地都是,满院子连同那新嫁娘共二十三尸,只那女子看着还算完整,是叫钝器反复殴打致死的,那柴刀还在她手里呢。

县衙里来人草草看了看,只说凶手是那新嫁娘,此人已死,就算结案了。

阿元双眼空洞,似乎已经听不懂旁人在说什么,她满身都是腥臭的污泥,走在街上撞了人,那人刚想叫骂,一转眼看到她这疯癫模样,吓得连连后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走回了那宅子,她从满地血肉上状若无误的踩过去,见着那个满身红色的身影时,视线才有了落点。

“啊——!!!”

尖叫和恸哭在死寂一片的庭院中乍起,阿元抱着那个血肉模糊的身体哭到窒息,她已经看不太初原本的模样了,身上的嫁衣撕的破烂,白色里衣也被染红了,只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浸满血的柴刀。

半日后,阿元带走了那把砍柴刀。

她像个孤魂野鬼,一路恍恍惚惚的走进了鹿城中她唯一认得的地方。后院开着狗洞一样的门,她往常就是走这里的,刀一噼门就开了。房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男人像头死猪一样蜷在榻上,女人抱着十连银子在一旁同他说话。

“只一个小丫头就卖了十连银,我上次去瞧着那村里还有不少这样的丫头,过两日我们再走一趟,免得叫旁人抢了先。”

男人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翻了个身正要开口,却突然伸出手发着抖指向女人身后,“你,你, 你……”

女人眉一皱,正要回头,颈间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眼里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坐在那里,可是……头……

半晌,阿元提着犹在滴血的刀走了出来,她又哭又笑,然后跑了起来,越跑越快,一直跑到山上去,被丛林的野藤绊倒滚到谷底摔断了脚踝也察觉不到痛似的,站起身又接着跑。

她回到樵山村,已经又是几日后了。这里残垣断壁,俨然是糟了难,她顾不得旁的,搬开石砖瓦砾试图找到村里的人,她找到了尸体,却是没见过的几个穿着兵甲的男人,他们死前死死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阿元?是刘家阿元丫头吧?”

阿元猛地回头,老鳏夫费力的睁着一只好眼瞧她,“怎么你一个人,还弄成这模样?”

“袁娘子没与你一起回来?”

阿元心里一痛,勉强抹了两把泪,问,“其他人呢?”

“都没事,夜里有人引路,都躲到山庙后头的山谷里去了。”老鳏夫道,“前夜有人抹黑在村里放火,不知是在找什么人,我们都猜是来找袁娘子寻仇之人,便想将他们驱逐,哪成想这些人实在残暴,他们提刀便杀,村里伤了几个。”

“你们是如何躲过的?”阿元问。

“这……”老鳏夫面露难色,“他们不知为何突然掐着自己的脖子将自己活活掐死,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之事……”

他斟酌片刻,又说,“阿元丫头,虽然旁人都没察觉,但我这只瞎了的眼,在那夜……在那夜看到了……”

“厉鬼索命啊!”

“那厉鬼穿一身破烂嫁衣,青紫皮肤、黑面獠牙。一双眼瞳尽是全黑,那是祖上所言的最煞的怨鬼呀!”

“阿叔……这厉鬼,可有伤过村子里的人?”

老鳏夫犹豫一瞬,摇摇头道:“不曾,倒是因为她,才叫我们找到了庇身之所。”

阿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哑着嗓音,说:“阿叔,那不是怨鬼,那是我姐姐!是我的,袁娘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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