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们啊……”春芍抬头望着院里那颗粗梨树,也许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所以她回想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而后才说,“那应当是公子外放后的第四年吧,那一年突然传来您于途中失去踪迹的消息,恰逢妖灾泛滥,许多逃难的人冲破城门涌进来,老爷和夫人将家产散去了,救了不少人,这么着过了好些日子,才终于有人带来了您的消息。”

“知道您性命无虞,老爷和夫人才宽下心来,又一年小公子生了病,他们便放了家中仆役侍从,带着小公子到西南去了。”

姜雪燃点点头,又问,“那春芍姐姐怎么没走?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春芍有些羞怯的笑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我这模样,都变成春芍姑姑了,长公子却还是如同当年一样,一点也没变。”

“我从前是被夫人三两银子买回府里的,没别的去处,老爷夫人走前准许我继续住在这老宅里,日子当然也还好,夫人留下的体己钱足够我过完余生了。”

“前些年我与城西的米铺东家结了亲,哎呀,我们初时那会儿他还是个顽皮小辈,如今也是大掌柜了,白日里我在府上做些针线绣品去卖,晚上家里人来接我,我便回去了。长公子如今回来,是喜事,今夜我多准备些饭食,为您和这位……这位……”

她有些摸不准封月见的身份,只当他是姜雪燃的友人,姜雪燃便拉他到自己身边来,跟春芍面对着面,认真耐心地将他们介绍给对方。

“阿姐,这世上已经没有长公子了,你只唤我名就好。这是我的师弟,跟我一同于朔风境修行,这一路走来虽几经波折,但他如今是我的道侣,也是我心之所念的爱人。”

“来,阿月。”话还只说到一半时,封月见的眼角就红了,他下意识地往姜雪燃身后退了半步,却又被拉回来,推到人前,姜雪燃笑起来,柔和得像水一样的声音就在耳边,“这位是春芍姐姐,是自我儿时起就一直在照顾我的人,你跟我一样,唤她一声阿姐吧。”

封月见求助般回头,握得住剑的手发起抖来,只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但他迎上姜雪燃的目光,又抿着唇,局促的转回去,低声道:“啊,阿姐。”

“哎……”春芍整日做些绣活儿,眼神不大好了,她走进了些,抬手摸摸封月见脸颊,露出一个独属于人间的暖融融的笑来。

“模样长得好,看着也乖,一定是个好孩子。”她说完自己又笑起来,“瞧我,看着你们总忘了那些未曾见过的年岁。真好啊。”

封月见一下被定在原地,他有多久没被旁人触碰过了,这样的评价要是被外人停了去,只怕是脑袋都要被吓掉。

可春芍说这话的时候,是很认真的。

一直到被牵进房间里,他还是没能坦然的接受。这间屋子属于姜雪燃,却又看上去没几分‘姜雪燃’的样子,年少时住在这里的人大抵已经永远回不来了,回来的人照见桌上的铜镜,约摸也有几分认不出自己。

虽然没有人住,春芍还是将这里打扫的干净整洁,知晓他们一路行来应当有些疲累,春芍早早将外间屋的灯熄了,临入夜果然有人来接她,两人隔着院子远远望去,是个敦厚老实的男人。

夜里起了一阵急风,老旧窗棂发出吱呀声响,姜雪燃披衣起身去关窗,他一动封月见便睁开眼,等他再回来时,封月见已经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双眼有些茫然的寻找他。

“就这么一小会儿。”姜雪燃笑,先把手递过去,而后将他重新揽进怀里拍了拍,“好了好了。”

这会儿封月见才清醒,等意识到的时候只恨不得自己还没醒过来。

他算是睡不着了,尽量放低了呼吸声盯着姜雪燃合着双眼的睡脸瞧。几息后,姜雪燃突然叹了口气,认输般睁开眼问:“还要不要睡了?”

“不睡的话,要不要听我说说以前的事?”

封月见说,“我不是故意闹你的。”

又说,“要听。”

姜雪燃趴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都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最有意思的人不在这里,我之前有传信给他,按理说回信早该送到了,不过山高路远的,被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这间宅子是姜氏老宅,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只不过我与父亲母亲的关系一直不算深厚,所以很难说没见到他们是什么感受,或许只要知道他们还好好活在世上就好了。”

“他们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封月见说不上来自己现在胸口憋着的这口气是为的什么,他大概是希望师兄一生顺遂平安,在众人的疼爱与温情中长大,要不然他不敢想师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性子,他不要姜雪燃一个人委曲求全。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在难过。”姜雪燃捏他脸,把他最角拉得上翘,“只是有些事太久远,都记不太清了。”

“说谎,你明明什么都记得。”封月见道。

姜雪燃失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

“不过那时候我还是有很多朋友的,所以别难过了啊。”

“春芍姐姐是一直照顾我的人,因为来的时候失了双亲,所以跟着族里姓,也是我的家人。现在想来,我应当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吧……”

……

他话音逐渐低下去了,喃喃的像梦中呓语,封月见凑过去亲了亲他眉眼,在他怀中寻了个安心的角落闭上眼。

一夜未眠,封月见倒不见困倦,晨间院外传来门开合和脚步声时,他就轻轻推开门走出来。

廊下,春芍打着衣袖坐在石阶上洗米,她的手指比起其他姑娘要显得粗糙些,却非常的灵巧。

封月见在她身边蹲下来,看她动作。

“这是千里香的种子,”春芍把旁边小碗里的一颗颗小豆粒一样的东西指给他看,“小时候长公子挑嘴得很,细米最多只能吃小半碗,但是又因着世家长公子的身份不能表现出来,所以我们总是私底下用千里香煮水将细米洗一遍再煮,这样他可以吃下整整一大碗。”

“谢谢你,”封月见说,“虽然我不知道一般的家人是什么样,但是谢谢你成为了他的家人。”

一滴水‘嗒’的落在盆中水面上,春芍怔愣半晌,抬手摸了摸脸,又笑起来,“也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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