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后半夜外面的风雪声渐歇,封月见满身疲累,他一动也不想动,思绪却异常清晰,身边的人合眼睡着,这种时候,就算是姜雪燃,身上也难免染着一层暖和的温度。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姜雪燃锁骨下面被他弄出的痕迹,片刻后,他披着被子下了榻,趴在窗边,推开了一条狭小的缝隙。

突如其来的暴雪已经转成柔和的细雪,只不过天色依旧是夹杂着尘灰的昏黄,大雪约摸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这会儿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地上是满满一层厚重的积雪,偶尔传来雪堆从树上松散滑落的声音,封月见趴着看了没一会儿,身后被温热的气息覆盖。

姜雪燃半梦半醒,脑袋枕在他肩上打个呵欠,低声问,“看什么呢?”

“就是突然想看一看,从窗里看落满雪的庭院是什么样的。”

朔风境也有四季轮转,从前下雪的时候,大家总是爱挤在姜雪燃那间屋子里,分明是一群不怕冷的家伙,也装模作样的点起炉火,烹上热茶,挤挤挨挨的凑在姜雪燃身边。落雪的时候小重天那扇窗是关不了的,叽叽喳喳的说累了,那么一群人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雪。

又不是什么少见的景象,大家却好像约定俗成一般,每到这时候都聚过来。

封月见有时候也会来,不过他只会远远站在庭院外面看一眼。在他们关系还没有那么差的时间里,姜雪燃也耐着性子邀他进来过,只不过他总是拒绝。

他害怕自己一走这片白色纯净的天地,就会让这些温暖美好的景色化作污浊,那些恼人的煞气总是不厌其烦的摧毁旁人喜爱的东西,就像此刻落在他肩上的雪,只一瞬就像血一样浸到衣裳里。

“如果那时候我再强硬一点就好了。”姜雪燃说,“就把你硬拉进来,管它呢,雪融化成污水又怎么样,新雪会覆盖在上面,很快就没有踪迹了。”

“没有人会怪你,你喊一句师兄师姐,大家都是会为你拼命的。”

“是啊。”封月见闭上眼,“都怪我知道的太晚了。”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什么,就这么靠在一起,一同看着雪一点点停了。

风亦止,墙头树影却无风自动,封月见转头望过去,只见巴掌大小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从墙上下来,说是跳下来都算是抬举,它甚至更像是没站稳摔下来的,好在地上满上松软的积雪,没把它摔得零散,它在地上趴着摸索了半天,又把一条什么东西举过头顶,在雪地里飞快的跑起来。

它身体小而轻巧,几乎没在雪地上留下什么痕迹,目标也似乎并不是他们两人,在院子里无头苍蝇似的打了几圈转之后,它终于找到了春芍在府上住的那间屋子,到了门前也没进去,就把一直高高举着的东西扔下,又鬼鬼祟祟的跑走了。

姜雪燃披上外衣,说道:“我去看看。”

他执一盏灯踏进雪里,很快身影就融进了浓厚的夜色,但那盏灯还在明明灭灭的闪烁,封月见就安心的盯着它,一直到他归来。

“喏。”姜雪燃去而复返不过几息光影,他双指拎着一条木头递到封月见面前,那上头妖气灵息都掺杂着一点,却没什么恶意凶险。

一条木头雕的手臂罢了。

-

第二日未见日光,雪倒是又下起来。昨夜春芍歇在府上,清晨有人冒着风雪来寻她,捎带着送来了她家男人的口信。

说是昨夜突如其来的暴雪到底还是困了些人在附近的山里,猎鹰和家犬听闻了求救声,城里的人便组织起一支队伍,带着厚衣和粮食进山救人去了,他男人也在其中,可能过几日才回来,又说散仙已经归还借去的东西,让她不必忧心。

这事每年都有,常住在百岳州的百姓都习以为常,但总有些外乡人不知晓其中利害,不巧路过也好,执意不听劝阻也好,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被困在风雪里了,赶上这样的时节还好,雪中途停了,声音传的远些,在山里弄出些异状,总有人注意到,要是走了霉运,雪一连下上几天,那便更是求天不应,叩地无门。

“可带了器具防身,他们几人去的?”春芍问。她倒是未曾责怨那些人,说到底在这般寒天雪地里的远行客,无非都是为了生计。

那人道:“都带够了的,昨夜便有人去仙盟那边求来法器护身,若是路遇不测那边也有仙长接应,夫人放心。”

春芍这才稍稍放心,又给来人的水袋里添了热茶,这才送他离去。

送信人还要赶往下一户人家。

“这样的事每年都有吗?”

等她回来屋里,热腾腾的暖炉化了肩上雪,姜雪燃才问。

春芍想了想,说,“只是近十年来的事了,百岳州从来都是雪窝子,只不过从前只是偶有难遇的大雪,像这样年年如此的光景,到如今应是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姜雪燃沉吟片刻,“十一年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事吗?”

闻言,春芍端着茶盏的手一晃,杯中的茶水洒出来一点,濡湿了袖口。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又颔首把茶盏抵在唇边。

“师兄不记得这件事也正常。”封月见起得晚些,倦倦的披着件毛绒绒的厚披风从后院里走过来,他今天没把头发束起来,随便用发绳系在身后,“那时候你已经很少离开朔风境了。”

他走过来,挨着姜雪燃坐下。

“师兄,阆关镇的‘神’是那只鲛妖,鹿城的‘神’是怨娘,封澜城的‘神’是扶曵,那百岳州呢?”

“百岳州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神呢?”

姜雪燃约摸是猜到什么,在交叠的衣袖下与他十指交握。

“是啊,百岳州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神呢?”春芍叹道,“人们为他立生祠、塑金身,该求的,不该求的尽数加诸于一方无主的‘神像’。而后,十一年前,又将它们砸了、烧了,那样滔天的厌恨,倒好像是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可是呢,那不过是一方木泥烧制的塑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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