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席间热闹,那些因着贺氏所邀前来的仙长在院中坐了,那些与贺氏一族交好或是不交好的客人便自发带着家中小辈凑上前来,到了这会儿谁还顾及什么脸面与身段,这世道,只有得了仙家庇佑才是长久之道。

贺行川回来的晚,但到底是露面了,贺老爷子面色不虞,却也没在席间发作。这两人清早就为此事大吵一架,后面贺行川带着他身边的妖物外出,贺老爷被夫人劝了回去,想是两人都以为对方不会来。

他抱着猫儿入座,不少人的视线都随之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知道,贺氏举办这场夜宴,绝非只是为了庆祝贺老爷独子贺行川的生辰。

只怕是为着借此机会让他拜入仙门,从此脱离人间世的浮沉波折。

没人问过贺行川愿不愿意。

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都被他赶上了,又有什么可挑剔不满的呢?

“寻寻,做仙人有什么好处,说来听听?”

猫儿正偷偷地深处爪子去沾他杯中的酒,闻言打翻了酒盏,那些水渍滴滴落在贺行川衣袖上,周围的人屏息凝神,等着他发作,可贺行川只是垂眸瞥了一眼,又拿起帕子给猫儿擦手。

“没什么好处,那些家伙坏死了,要不是你带我回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们杀掉了。”

“但是……”

猫儿的尾巴摇了摇,“但是凡人的一生如一瞬,百年之后,你要将我独自留在人间世吗,你要把我丢下吗?”

那天晚上,贺行川坐在窗边想了很久,直到月色溶进了青灰色的云里,他才终于肯合上眼。

仙门不比人间,妖物想要靠近都难,寻寻不能与他同去,闹了好几日的脾气,等到终于要走的那一日,到底还是来送他了,同来送行的还有贺行川那三两好友。

他们没太多话要说,只嘱托唯一一位有机缘能走仙途的友人偶尔也遣几封书信回来,倒是其中年长些的那一个,提到了一件事。

说是与贺氏素有嫌隙的孙氏有位小少爷,自打听闻贺行川要到仙门去,心中就多有不忿,觉得自己世家一族没有贺氏荣光,得不到此种机缘,前几日喝了些酒,沾着酒气叫骂几句,说他是假清高、伪君子,口口声声说要做人上人,还不是投机取巧,为保全性命苟活。

同桌的人都劝他慎言,这些年谁不知道得罪贺行川的后果,倘若是当面为难那还罢了,最多不过是下点面子,若是背后向贺行川发难,可就如遭了天谴似的。

那孙小少爷借着酒劲儿壮胆扬言要在贺行川出行路上找人拦劫,可不成想还没等到今日,就在陪着孙府老太君进香的路上糟了兽灾,谁都没见那猛兽是从何处跑来的,单单逮着他一人拖进了林子里,等人寻到他时,他一双小腿的皮肉都不剩多少,阴恻恻的露着骨头,眼下只能在家中靠着千金求来的丹药续命。

“他虽是有错处,但经此一难着实有些重了,不过他卧床在家与你而言也好,至少这一路少了些麻烦。”

也诚然如他所言,贺行川这一路走的顺顺当当,没遇到什么妖邪怨鬼也没被歹人盯上,他比预想当中更快的来到被贺氏所选择的仙门,这处主修阵法,山门外疑阵重重,他站在外面,蹲下身向来时的路伸出手。

过了一会儿,白猫儿踏着轻巧的脚步出现了,两只前爪按在他掌心。

“不是跟你说不要跟来吗?”

“我才不要听你的。”少女的手在他掌心点了点,“但你不可以忘了我,我会来找你的。”

“好。”

-

贺行川的修道之行却并不算顺利,同门多天赋异禀,也有些是经年苦修才得以拜入山门,像他这般走捷径而来的,自然不被放在眼里。

旁人的冷眼和薄待并不能将他如何,只是偶尔神魂入梦去,所见又是曾以为自己所拥有的光景,人们总说他性格刻薄乖戾,可他却也是芸芸众生中偏爱热闹的那一个。

可山中清冷,阵法画了一个又一个,直到道心日渐成形,往日那些他所钟爱的事物再也无法撼动他一二,每到这时,他就格外期盼听到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贺行川!”

寻寻咬着裙摆从墙头翻进来,她身上沾着草泥木灰,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也画了,但是眼睛很亮,像贺行川夜行竹林时,落在霜露上的星辉。

“你现在越来越有仙人的样子了。”她围着贺行川绕了一圈,“你还是贺行川吗?”

她气色比起两人上次见面时看上去好了一些,这一夜她好像格外兴致高昂,拉着贺行川说了很久的话,说她独自在家里读了好多的书,说她讨厌人和喜欢吃的东西,又说这山中的弟子确实烦人,每次都追着她打。

这时候,贺行川如止水般的心境才会稍稍泛起涟漪,他通常会笑起来,有时候嗤她说这世上就没有她能看过眼的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听着。

“现在你看起来又像贺行川了。”寻寻双手夹着他脸颊拍拍,“我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下次,什么时候来呢?”贺行川问。

寻寻想了想,说:“约摸五日、约摸七日,总不会太久。”

她说完,又攀着被她翻过无数次的墙偷偷避着人溜出去,只是这次还没等她走到山下,就被一行人用阵法生生捆缚在了山林中。

细密如刀割般的细线一步步勒进她的皮肉里,血色染红了她的衣裙,也一点点浸透了她清亮的眼瞳,一直被细心遮掩的妖纹从眉心显露,寻寻嘶吼一声,爆发的煞气点燃了身上束缚着自己的丝线,同时也将脚下的锁妖阵震荡出几道碎裂版的缝隙。她正欲借机脱身,脚腕却突然被疯长的野草缠住,身前的阵法在不断修复,她指尖化出利爪,可无论如何也扯不开那些无穷无尽生长的草茎。

“如此凶邪的煞气,你果然已经吃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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