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封月见本以为自己不会在师兄口中得到任何答案。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不合格的表达者,却也无可辩解,他一整个人都像是那支被握在手里时间太长而发着热的梨花簪,想要送出去,却无论怎样都不合时宜。

但闭着眼睛的姜雪燃却笑起来,那笑声并不像他平日里所表露的那样,尽管它们也都出自真心实意。

那是一种荒诞古怪的笑,姜雪燃侧过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封月见,现在要你诛杀妖王,你有几成胜算?”

“不知道,但应当是会输的。”封月见照实回答。

“那若是要你去对战一只百年修为的妖祟呢?”

封月见道:“若仅百年,当杀。”

“要是输了呢?”

“竭力而为,仍不能杀,是修行不够,应该努力精进,择日再战。”

“嗯,是这样。”姜雪燃仍是背对着他,语气稀松平常的像是闲谈,这会儿他好像终于褪去了朔风境大师兄那幅刻着责任的躯壳,变得有些执拗任性,“但我不能败。”

封月见没问出那句为什么,因为现在的姜雪燃好像并非在与他说话,只顾自己说着。

“输给妖王不算什么,因为他强大到,世人觉得没有人能打败他。”姜雪燃大概是真的累了,这些话他不能对看重疼爱自己的师父说,也不能对依赖仰慕他的师弟师妹说,也就只有封月见吧,自己就算在他面前再不堪一些也无所谓,反正已经是明摆着的冷漠厌烦了,总不会更糟糕。

“可是输给妖王以外的妖物,他们不必言语,只是失望的目光就要把人压垮了。”姜雪燃终于转过身来,少年人总是含笑的澄澈双瞳黯淡着,“当你背负着过多的期盼行走于世,你就得明白。”

“不能败,君子剑不能败,封月见。”

坐在封月见肩头的姜雪燃也一并沉默下来。少年时囚困于他的樊笼,直到长大也没能得到解脱。

封月见在大师兄不堪重负的睡去后才合上门出去。

他在梨树下站了一会儿,握着姜雪燃送他的那把剑,半晌,缓缓于空中掷出一剑。

那剑法姜雪燃当然认得,是君子剑意的起手式。

朔风境的每个弟子在入门时都会从镜台尊上那里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只是朔风境没有自己的一套独门绝学,弟子们只是会在日复一日的出剑、收剑后,形成属于自己的一套心法。

就像快如疾风的飞鸿,坚如磐石的不催,这小小一方世外仙境中人的剑法,各个千差万别。

姜雪燃站在梨树下,看着封月见一遍又一遍刻写他只见过一次的君子剑意。良久,叹了口气。

“不对。”他折了枝梨花,在封月见手腕上半寸的位置敲下去,“太生硬了,抬这么高生怕别人夺不去你的剑吗?”

“把你的腰直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这样畏缩了?”

“不对,慢一点,你是莽夫吗?”

“侧身,你对面的不是可不是一根枯木桩子。”

封月见当然听不见他的声音,梨花枝抖落了满身尘也没在他身上落下半点痕迹。他依旧用很生硬别扭的姿势在学习君子剑的剑招,渐渐地,姜雪燃就不再说话了。

君子剑意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的剑法都是独一无二的,可封月见的天赋着实过人,即使是凭着记忆复刻,也把他昼夜悟道,经年写成的君子剑意使出了三分。

这才是他第一次拿起真正的剑。

半合的窗啪的一声完全闭合,一丝寒凉的灵息消散在天地间,专注于手中剑的封月见未曾察觉,姜雪燃倒是微微侧目,片刻后又收回了目光。

往事不可追。

姜雪燃身体底子好,只休养了短短几日就再度出现在了是非堂。朔风境一年四季都漾着勃勃春意,只有姜雪燃居住的小重天日复一日被他的灵息浸润,覆着浅浅一层霜雪,是以天气一热,这群少年少女就爱往他那处跑,坐在梨树下煮酒论道也好,围着院子踢蹴鞠也好,姜雪燃向来是不会阻止的。

这众多人里,只有封月见是例外,他偶尔跟着同门一道过来,也只是小坐片刻便走,镜台尊上这段时日回来朔风境,正在后山莲池中闭关,封月见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练剑。

镜台尊上也有时会醒来,却并不指点,只会在他收起剑踏入莲池中修复灵脉时才会与他说上两句话。

一句是“你走错了路”,另一句是“你不该用剑”。

可是什么样的路才是对的,不用剑封月见又该怎么留在这里,镜台尊上想必自己都没有想明白,于是他索性不说了。

错误的路未必不能成事,朔风境从来都是无所拘泥的地方,天地间的规则似乎也并不唯一。

只是莲池灵气充沛的净水并不能洗清封月见一身的怨浊之气,只是将它们生生砸进他满身骨血中,等待着或许可能会有的某一人伺机反扑,将他蚕食殆尽。

只不过在那之前,被锁在体内的煞气将会为他所用。

“师尊,师兄说我应该问您讨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封月见整个人泡在池水里,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但他语调平稳,声音中也并没有期盼。

“那就是你的剑。”镜台尊上抬手指了一下被他和衣衫放在一起的剑,“如果你执意要走剑道,那我也只需再赠你一个剑名就是了。”

“封月见,你在拿到这把剑的时候,心中所想为何?”

封月见闭上眼,说,“虚假。”

躺在荷叶上睡觉的姜雪燃一怔,转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好像再靠近一点就要碎了,我只觉得害怕。”封月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的伤痕经过这么多些时日的养护,早已没了踪迹,但他眼前却总看到那上面布满血污,和那一日想触碰却错过的手。

镜台尊上说,“那此剑便名为醒梦。”

从此以后,他便是醒梦剑的主人。

姜雪燃惊得从荷叶上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他一念之间便出现在醒梦剑边上,手掌抚上剑身上下摩挲着,他当然记得自己曾经给封月见带了一把剑来,也知道封月见常伴身侧的那把剑名为醒梦。

只是外形与自己赠他那把大相径庭,所以姜雪燃理所当然的认为师尊已经为他赠剑,那么自己从凡尘寻来的那把自然就会被丢弃了。

若是这样……

那当年他亲手斩断醒梦剑的那一瞬,是不是曾经真切的打碎过一场梦呢?

春节假期结!束!了!梦醒了要回去当社畜了,我们下个休息日见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