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十日之后,城中的木材也烧尽了。

漫天盘旋的信鸢捎带来的都是些坏消息,人间越是苦难,妖族便越是势大,江山四处尽是煞气迷障,死在无休止杀戮中的修士不计其数,许多宗门被迫散了门庭,带着残存仅剩的弟子避世。

余下还在抗争的,也终于放下经年沉疴转不在各自为战,这时候他们还没有名字,只是后来的人们称之为仙盟。

入夜无风无月,姜雪燃站在城门下,看着一个又一个被抬着或者拖着送回来的人们,他们大部分是卫兵模样的普通人,煞气扭曲了他们的身体,盔甲之下,体无完肤。

站在姜雪燃身侧的是他们的家里人,嚎哭声像尖锐的利刃刺入他识海,循环往复,似是永不停歇。

姜雪燃捂住嘴,痛苦的弯下腰去,他眼中没有泪,也好像看不见其他了。直到一双手从身后扶住他,借他些力气将身体撑起来,他堪堪维持住身形,没有在此刻倒下。

封月见站在人群之中,这具身体是个半大娃娃,口中啊啊的只能跟着学周遭的哭声,他生来不会说话,伸手想要上前去,却被人群冲撞着倒在地上。

这时他看清了姜雪燃身边的人,那是姜茕,没有被碎过魂又重新填补起来的姜茕看起来要稳重许多,她还带着半途剑,单手把人扶起来,分开人群将姜雪燃带离了那处。

“师尊还是没有消息吗?”姜雪燃搭着她的肩缓了片刻,他体内的灵息已近枯竭,新生的细流难以维持每日如浩瀚汪洋般挥散而去的灵气。

姜茕虽不忍,但还是摇摇头,“没有,若师尊不想与我们联络,我们是无论如何都寻不到他的。”

“毕竟师尊从前惹了祸,也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姜雪燃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宽慰她两句自己没事,但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姜茕扶他到死去的榕树下靠坐着,他合着眼安静了许久,就在姜茕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又听见他低声问,“外面如何了?”

这下轮到姜茕沉默了。

“不算好,围攻百岳州的是妖王座下掌杀阵的神主吞啖天,那些妖物,但凡是没有彻底杀死的,只要去啃食他的皮肉就能复生,从昨日开始已经叫守城的卫兵和凡人都撤回来了,但是仅靠留在此处的修士恐怕……”

“吞啖天的身躯太大了,他不停地吸食怨气,身体就不断的膨胀。”姜茕咬着下唇,“而且从十日前开始,就不断有从其他城池中被追杀逃难至此的凡人涌入城中,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这边不是更危险吗?”

“他们是被驱赶的羊群。”姜雪燃靠在树干上,“妖族就是要这城中的人越来越多。”

“茕茕,凡人活下来需要填饱肚子,他们是要吃饭的。”

“无论你还是我,对上吞啖天都并非毫无胜算,可是照如今境况来看,早在我们杀到他面前之前便会被耗尽灵气衰竭而死了。”

“他杀不了我,他在逼我作出选择。”

“叛离此道,背弃本心,将城中千百人弃之不顾,碎了我的道,让我再也拿不起君子剑。”

“亦或是,”他抬起枯瘦的手放在自己眼前,“像他一样,以身饲众,殉于此道。”

“总有人在推着我做选择,可我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他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心中所想的事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等意识到姜茕沉默的时间过长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要,师兄不要。”

现在姜茕的眼睛真的像兔子一样红了。

“别丧气着一张脸啊,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手指抬了抬,姜茕没让他使力气,自己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脸颊上,姜雪燃顺势摸了摸她,说,“姜茕仙子,现在可不能在凡人面前哭鼻子。”

“去帮我拿一碗水来吧。”

姜茕一步三回头的去了,隔了一小会儿,脚步声又接近了他,姜雪燃本想说怎么会这么快,一睁眼,却看见自己眼前站着个脏兮兮的孩童。

封月见被撞到地上后下意识的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这一刻他短暂的掌控了这具身体,循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闷着头跑。他现在的身体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接近,才稍稍靠的近了些,姜雪燃就抬眼望了过来。

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看到他羸弱的身形、短小的衣袖和裤脚,以及冻裂的皮肤时,还是流露出来一丝不忍。

“小孩,过来些。”姜雪燃招了招手。

身体的本能让他止步,但封月见强行破开禁锢,跌跌撞撞的跑过去。

姜雪燃抱着他,温热的灵气将他冰冷的皮肤变得暖和起来,他被这股灵气拥在怀中,急切的想要对方停下来,可是口中只能发出无助的‘啊啊’声。

“没事,很快就不冷了。”

不过很快封月见就不必再尝试着拒绝他用这种方式来耗费自己的灵气了。

姜茕突然急匆匆的跑过来,“师兄,师兄,不对劲,外面……外面!”

不用他说,姜雪燃已经满面肃然,他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自己刚刚坐的地方,与姜茕一道仰着头看向城外西北方。

“煞气的流动很不对劲。”半途剑出鞘,姜茕反手持剑,灵气于眼前一抹而过,刹那间,空气中微微流淌的煞气像是突然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儿的向城外涌去。

“这像是……”姜茕没敢把自己的猜想说出口,只是问:“可是短时间内他们从哪里找来怨气这样重的婴灵?”

姜雪燃叹了口气,君子剑在他手中像是有千斤重,可他还是拖着剑转身向城外走去。

“不必找,为搏生机,自然会有人送去给他们,为了换口吃食。”

“他此时在何处?”姜雪燃问。

姜茕愣了片刻才想起他是在问谁,答道:“前几日听汇川峰的弟子说起过,应是距此地千里之外。”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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