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交流 杨敬之戴了老花镜,手里还拿……

杨敬之戴了老花镜, 手里还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对着一本书照来照去。

那书页都发黄了,边角也变得很脆, 翻动间有轻微的噼啪声。

杨金穗敲门进来以后, 就在杨敬之的眼神示意下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能默默看着杨敬之翻动书页。

趁着这会儿功夫,杨金穗又在心里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过了一遍,争取一会儿能不被挑出什么漏洞。

内容过了两遍, 再听杨敬之翻动旧书的声音,她开始觉得烦躁了。

她知道, 杨敬之晾着她, 可能是觉得她不该那么直白地骂回去, 可能是觉得她有些急躁,也可能就是单纯磨磨她的性子。

这种老一辈的教育方式,总是这么爱故弄玄虚,在杨金穗看来,还真不如杨地主呢,有什么不赞同的, 就直接说出口来。

如果和孩子们有分歧,那就争一争,辩一辩, 再气急了, 吵一架也就罢了,总归不会塑造这种威压,玩心理战。

唉,但是住人家家里, 端人家的饭碗,指望人家的庇佑,那也只能服管,杨金穗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觉得屁股下面这张木椅子有点硌人。

“坐不住了?”

“没有没有。”

杨敬之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和书,开始和杨金穗说话了。

杨金穗连忙扬起一个天真的乖巧的笑脸,就是那种高知老头老太太们很喜欢的十佳少年风。

“你的性格,和你爹是真的像。”

倒也没有吧,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讲道理的——绝没有说杨地主不讲道理的意思。

杨金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虎父无犬女嘛,哈哈哈。”

“哼,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听说你今天出去玩,和杜兰先生家的孩子吵起来了?”

消息真灵通啊,据杨金穗所知,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杨家孩子,还都没来得及找长辈告状呢。

看来是杜兰先生先打电话说了,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说的,总不会倒打一耙吧?

杨金穗知道,这位杜兰先生,是做化妆品出口贸易的。

受近年来法国内部法郎崩溃、物价飞涨、工人运动的影响,把做生意的重心转移到中国来,毕竟,他们在这里,是能够享有特权的。

而法国商人,在中国的重要据点之一,就是天津法租界了。

当然,即使他们享有一定特权,在中国复杂的□□势和多国争锋之下,作为商人,也得想办法和各方打好交道。这样才能长久留下。

这也是杨敬之家的孩子,对一起玩的外国小孩没那么谨慎的原因。

归根结底,杨敬之家里的大人想从这些外商身上获得更新的国际形势和一些被管制严格的商品,而他们是想获得一定保护。

还是想要获得保护的人所求更多些。

想明白这些,杨金穗也没什么担忧情绪,很坦然地说:

“算不上吵架,只不过是明辨一下道理,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

“所以辩明白了吗?”

“我是明白的,他们明不明白,现实会告诉他们答案。”

杨敬之看着杨金穗,一双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看起来有些变形,也让杨金穗看不明白他的心思。

“我看了很多你写的东西,《楚惊鸿探幽录》,还有那本,修仙的,叫什么来着?”

“《凡骨初登修仙途》。”

“对对对,这本的名字,没有第一本那么朗朗上口嘛,在我看来,叫《楚云深修仙记》就很好。”

杨金穗惊叹:

“大伯,您太懂了,这个名字的确是,直抒胸臆、开门见山。其实后来我就后悔了,奈何已经刊登了,也只能如此了。”

杨敬之微微笑了一下:

“写得都不错,我都看了,家里的孩子也爱看,你父亲,在学业上实在是没什么天分,你哥哥,也是如此,倒是你,遗传了我们家的天赋。

或许你父亲没和你说过,你祖父,当年也是治学大家,还曾翻译过一些外国的文学作品。

这些手稿,都还在家中放着,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找出来看看。”

嗯?嗯嗯嗯?

这是什么话?

我爹的父亲,和你的父亲,又不是同一个。

虽然杨金穗没见过自己的祖父,但是她听她爹和二叔说过一些事,她的祖父,充其量就是个小地主罢了。

学问水平……据杨地主的说法,还不如他呢。

这话说得实在奇怪,但杨敬之又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杨金穗只能自己说服自己:

哎呀,堂祖父也是祖父嘛,人家这么说,是为了表达亲近,自己有什么好质疑的呢。

杨敬之没注意到杨金穗的神色,有些陷入了思考:

“父亲他,去世前就曾说过,我们要学洋人的本事,但不要让洋人插手我们的内政,要警惕他们用更先进的理念去掠夺我们国家的财富和文明。

我看你的小说里,似乎也是类似的想法。”

杨金穗听得很受震动,据她所知,杨敬之的父亲,她的那位堂祖父,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那个时候,大概是狠狠受挫的时期,八国联军,日俄战争在中国的领土打仗,科举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主流的思想就是,本国的儒学也好,文明也罢,不能救中国,必须尽快、全盘学习外国,对外国抱着很强的依赖心理。

而接受旧式教育长大的一部分保守派,则是怨恨害怕外国,更加相信“祖宗之法不可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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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两者之间的,则是革命派了,要学外国的东西,但不相信外国人会无偿帮助,认为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所以要进行革命。

这位堂祖父,以他的年龄和一生的经历,按理说是会更接近保守派的,想必他身边有不少朋友是类似的想法。

但他竟然在病榻之上,仍然进行着清醒的思考,看到了在当时那个时代,相对正确的一条道路。

这是何等的清醒。

要知道,即使是如今,外国人在这片土地上享受着超然的特权,打压着本国的文化和产业,依然有很多人对外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寄希望于他们的同情和援助。

“或许,在你们看来,我和那些外国人交好、合作,是很没有骨头的行为吧。”

这话,对一个晚辈说出来就显得太重了。

杨金穗站了起来,正想解释几句,她绝对没有这种不尊敬长辈的意思。

但一看杨敬之的神色,感觉……他应该不是在和自己说这些话,而是在和他的父亲。

他在疑惑,在询问,但被提问的人无法给他回答。

或许,那位杜兰先生,把她对他的孩子所说的话,全无保留地转达给了杨敬之,这才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的父亲,产生了疑问。

他是会觉得自己这个侄女太过偏激吗?还是觉得她的观念是正确?

这全看他信奉的理念是什么。

杨敬之做过什么,杨金穗是全然无知的。

他只是单纯地周旋在这些外国势力之间,想要为自己的国家赢得一些喘息的机会?

还是为了获得某方或者某几方势力的帮助,让渡了一些本国的利益?

杨金穗不知道,而且这种事,她也是不好问的。

即使是亲戚,杨金穗也不觉得,这种事情,杨敬之会对她说实话。

就如杨金穗自己的倾向,也是绝不会和亲戚们说的。

杨金穗只是静静坐了回去,等待他的思维回归现实。

没一会儿,杨敬之就从沉思中回归了,忍不住一笑: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吧,我们这代人,已垂垂老矣,只能凭借这在漩涡中周旋几十年的本事,继续周旋下去,等待一个生机。

而你们,或许就是能抓住这线生机,真正能实现国家独立的这代人。

我真希望,你们会是这代人,我怕,再这么沦陷下去,再过两代、三代,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记得自己的来处。就像,就像印度、越南……”

“肯定不会的。”

无论是现实,还是小说世界,不同的发展,终将指向同一条正确的道路,和光明的未来。

说开后,杨金穗觉得和这个严肃的大伯更亲近了一些,也就很自然地开始向他求助。

杨金穗把自己的设想一说,杨敬之倒是挺感兴趣的,而且觉得操作起来的难度并不大,做个假的在华居住的外国人身份,然后去投稿,并不难。

难的地方在于:

“你真的能通过看一些外国的报刊,就学会写他们喜欢的小说吗?”

虽然以他们家的遗传,出一个少年作家很正常。

但这个少年作家还会写外国风格的作品,在她从未去外国留学的前提下,那还是……不太让人信任的。

“大伯,您既然看过我写的小说,就知道我的文笔是十分白话的。”

“那倒是,我还和你爹说过,怎么不给孩子打好文学功底啊,小时候都不教你学四四书五经的吗?”

杨金穗脸红了,她爹真是被她连累了呀,落了个教女无方的罪名。

还好她写白话文小说也写出了一定成绩,不然在杨敬之这种童子功学得很好的文化人面前,她估计都得被当做半个文盲了。

“教了教了,我爹从小就让我背,我哥哥也教过我。我就是,我就是觉得白话文表达更清晰,能让更多读者看懂。”

其实是这一世小时候的学习经历实在抗不过前世二三十年的用词习惯,还是被同化了。

客观来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文学水平还是高了不少呢。

“所以你是觉得,你擅长白话文的表达,所以能更好上手外国的小说?”

“我是这么觉得的,唯一可虑的,就是我对外国的国情和习俗还是不够了解,到时候应该需要找人帮忙调整一下。”

“我家里就有一些外国的报纸,你先拿去看,看不懂的问时宁、时蔚他们。看得差不多了,你先用中文写几篇短文,写出来让我看看。”

“好的!”

杨金穗很满意,虽然大伯提出一些质疑,但总体还是愿意支持她的。

这就像论文答辩似的,别管问了多少问题,让学生通过就是心善的老师。

杨金穗起身,打算告别离开。

事情办完了,勇气又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怕杨敬之问她的学习情况,尤其是学国文典籍的情况,杨金穗决定先发制人,赶紧告辞。

“诶,等等,金穗啊,你这个主意,大伯觉得挺好的,为了我们国家在国际上的名声,的确是该做些什么了。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让其他人也做这些事?

尤其是那些公派留学的孩子们,他们在国外也能为国家出出力嘛,还能挣些稿费,改善一下生活。”

此时公派留学的学生,其实待遇还是不错的,能保证他们在国外吃饱穿暖,但是,想要过得品质高一些还是比较困难的。

尤其是华人在国外备受歧视和欺负,很多学生为了住在更安全的地方,会压缩自己的饭钱。

杨敬之一方面是觉得他们文化水平更高,更了解当地民俗和国情,看起来成功率比杨金穗要高一些。

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们有更多途径补贴生活。

“当然可以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也很难做成这件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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