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兄妹

虞可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得很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抽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捂着嘴在哭。他眼皮很沉,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淡青色的床帐,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熏香的味道。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下面裹着厚厚的绷带。他动了一下,浑身都疼。

“醒了!”许清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醒了醒了!”

然后一群人围过来了。

乌山站在床尾,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许清欢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夙泱站在许清欢身后,银发垂落,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湿意。玄鸣站在门口,黑发黑瞳,面容冷硬,但虞可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乌岁安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脸上还带着伤,像是刚跟人打过架。他一看见虞可睁着眼,眼眶就红了。“外甥,你可算醒了。”

虞可看着他,想笑,但嘴角刚扯动就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乌岁安赶紧按住他。“别动别动,你身上全是伤。”

虞可眨了眨眼,目光在人群里找。他看见了云衍。云衍站在床的另一边,白衣如雪,面容清冷。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虞可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泛白。虞可看着他,叫了一声。“师尊。”云衍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虞可看见了。

他又找。看见了夜诀。夜诀靠在门框上,玄色衣袍,懒洋洋的,但魔瞳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虞可看着他,叫了一声。“夜诀美人。”夜诀“嗯”了一声,没多说,但虞可看见他捏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顾祁。

顾祁站在云衍旁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悬惊雷剑,面容冷峻。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他看着虞可,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虞可熟悉的东西——担心、心疼、还有压抑的想念。

虞可愣了一下。“顾祁哥哥?你什么时候飞升的?”

顾祁沉默了一下。“三天前。”

虞可眨眨眼。“三天前?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祁没回答。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伸手握住虞可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感应到了。”他说,“道侣契约。”

虞可心里一暖。他反握住顾祁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顾祁的手收紧了一点。

然后虞可看见了叶澜。

叶澜站在床尾,乌山身后。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银色的长发披散着,比以前更长了一些,垂到腰际。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深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但虞可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腿。

他站着的。

叶澜站着。没有轮椅,没有鱼尾。他穿着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在那里,和普通人一样。虞可瞪大眼睛。“叶澜师兄,你的腿——”

叶澜低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合眼。但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虞可心里发酸。

“好了。”叶澜说,声音有点哑。

虞可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叶澜的腿好了,这是好事。但他看起来不对劲。整个人像是绷着一根弦,随时会断。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冷,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周身的气息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虞可张了张嘴,想问怎么了。但许清欢又开始哭了,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孩子,你吓死外婆了……你怎么浑身是伤……那个传送符怎么能乱用……你要是出了事,外婆也不活了……”

乌山把她拉开。“让孩子歇会儿。”许清欢不肯,被乌山半扶半拉地带出去了。夙泱看了虞可一眼,轻声说:“奶奶去给你熬粥。”也出去了。玄鸣跟着她走了。乌岁安站在床边,还想说什么,被夜诀拎着后领拖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云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虞可的脉搏。探完,他点头。“伤在好转。”虞可看着他。“师尊,你没事吧?”云衍摇头。虞可又问:“引天阁那边——”云衍按住他的唇。“先养伤。那些事以后再说。”

虞可闭嘴了。

顾祁还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肯松。虞可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顾祁哥哥,你瘦了。”顾祁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你。”虞可眼眶红了。“我也想你们。”

夜诀懒洋洋地走过来,在床另一边坐下,伸手捏了捏虞可的脸。“还知道想?”虞可瞪他。夜诀的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围着床,谁也不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虞可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

但他总觉得少了谁。

他扭头,看见叶澜还站在床尾,一动不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低着头,银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叶澜师兄?”虞可叫了一声。

叶澜没动。

虞可又叫了一声。“叶澜师兄,你过来。”

叶澜慢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全是红血丝,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很久。他看着虞可,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虞可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松开顾祁的手,朝叶澜伸出手。“过来。”

叶澜走过来,在他床边站定。他低头看着虞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温柔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

虞可拉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叶澜师兄,你怎么了?”

叶澜没说话。他弯下腰,把脸埋在虞可颈窝里。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虞可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脖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叶澜在哭。没有声音,只是发抖,只是流泪。

虞可慌了。他伸手抱住叶澜的背,轻轻拍着。“叶澜师兄,到底怎么了?”

叶澜没有回答。他哭了很久,久到虞可的衣服领子都湿透了。顾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夜诀也站起来,出去了。云衍看了叶澜一眼,也起身离开。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虞可和叶澜。

叶澜慢慢抬起头。他的脸湿透了,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泪珠。他低头看着虞可,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虞可的脸。

“可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虞可握紧他的手。“我在。”

叶澜的嘴唇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

“我没有妹妹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虞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虞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叶琳。他想起叶琳。那个嘴硬心软的姑娘,那个医术高超的师姐,那个总是和叶澜拌嘴、但比谁都关心他的妹妹。她总是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会给虞可熬药,会给他送好吃的,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

“怎么会……”虞可的声音在发抖。

叶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诅咒。她用自己换了我。”

虞可想起那个诅咒。双生子的诅咒,一个健康,一个病弱。一个活着,另一个就要受苦。叶琳一直想救叶澜。她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医术,找了那么多年的办法。最后她找到了。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虞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抱住叶澜,抱得很紧。“叶澜师兄……”

叶澜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放声大哭。像一个孩子,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虞可搂着他,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止不住。

“她说她不后悔。”叶澜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她说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看着我受苦了……她说她很高兴……”

虞可想起叶琳。想起她每次和叶澜吵架,嘴上说着讨厌他,但手里永远攥着给他炼的药。想起她偷偷看叶澜的眼神,明明是担心,却偏要装作不在意。想起她说过的话。“他是我哥。”

虞可把叶澜抱得更紧了。

哭了很久,叶澜终于停下来。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鼻子也红红的。他看着虞可,伸手擦掉虞可脸上的泪。“别哭了。”

虞可摇头。“你也别哭了。”

叶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握住虞可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空了一块。”

虞可的手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但虞可知道,那颗心在疼。疼得厉害。

“我会陪你。”虞可说,“一直陪你。”

叶澜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点了点头,把虞可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阳光很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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