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可以当你的眼睛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青雪就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着。

一整晚都绷着身体,挨着墙,动也不敢动。旁边是虞可温热的体温,再右边隔着虞可则是顾祁冰冷的压迫感。他夹在最里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虞可倒是睡得很香,呼吸均匀绵长,偶尔还会咂咂嘴,嘟囔一句梦话。

顾祁也没怎么动,但青雪知道他一直醒着——那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好不容易挨到窗外透进一点光,青雪悄悄坐起身,想溜下床。

刚动了一下,虞可就醒了。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眸还蒙着一层睡意,看见他坐着,含糊地问:

“青雪?起这么早?”

青雪身体一僵,低低“嗯”了一声。

虞可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也起。今天还要赶路呢。”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顾祁,“顾祁哥哥,你醒了吗?”

顾祁睁着眼,没说话,只是坐起身。动作很轻,但床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三人起床,气氛有些微妙。青雪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正要往门口走,却被虞可拉住了。

“等等,先洗漱。”

虞可说着,从储物戒里掏出新的布巾和牙粉,又变出一盆温水,“来,洗脸。”

青雪站在原地,没动。他能感觉到顾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的,像在审视什么。

虞可没察觉,自顾自地拧了布巾,递给青雪:

“给。”

青雪接过,慢慢擦脸。水温刚好,布巾柔软。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连耳后都擦了。擦完脸,又摸索着拿起牙粉,用手指蘸了,笨拙地刷牙。

虞可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青雪,你头发乱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帮青雪理了理披散的银发,把几缕黏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青雪身体又是一僵。他下意识地想躲,但忍住了。灰蒙蒙的眼睛“望”向虞可的方向,睫毛颤了颤。

顾祁在旁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

“好了么?”

“好了好了!”

虞可应着,把青雪用过的布巾收起来,又拉着他往桌边走,“来,先喝点水,等会儿下去吃早饭。”

青雪被他按着在桌边坐下。虞可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房间安静下来。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街市还没完全醒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

青雪捧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一道是虞可的,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关切;一道是顾祁的,冷冷的,带着审视和警告。

他垂下眼睫,抿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虞可忽然开口:“青雪,你真好看。”

青雪动作一顿。

“虽然眼睛看不见,”虞可继续说,声音很认真,“但还是特别特别好看。银色的头发,像月光一样。还有耳朵——”

他指了指,“毛茸茸的,尖尖的,好可爱。”

青雪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尾巴,”虞可的眼睛更亮了,“九条尾巴呢!又长又软,毛茸茸的。我最喜欢尾巴了!”

他说得兴致勃勃,金眸里闪着光,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青雪沉默着,没说话。

他心里冷笑——果然,还是看上了这副皮囊,还有这九尾血脉。接下来该提要求了吧?当灵宠?当炉鼎?还是……

“所以,”虞可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青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愿意当我的第四个道侣吗?”

“哐当。”

青雪手里的水杯掉在桌上,水洒了一片。杯子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地“望”向虞可的方向,嘴唇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道……道侣?

他听错了吧?

这个人类少年,这个昨天花一百万灵石买下他、今天早上还帮他理头发的人,现在在向他——一个半妖、一个瞎子、一个被拍卖的货物——求爱?

旁边的顾祁也愣住了。他手里还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虽然早知道虞可有“五个道侣”的计划,虽然早知道可可做事不按常理,但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他这么直白地对别人告白,还是让他胸口猛地一堵。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过了好一会儿,青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哥……你……你说什么?”

虞可以为他没听清,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愿意当我的第四个道侣吗?”

青雪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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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脸,灰蒙蒙的眼睛“望”向虞可,那眼神空茫又脆弱,声音里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

“哥哥……真的愿意要我这样一个……残缺的半妖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我什么都看不见……还会给哥哥添麻烦……”

“当然愿意!”

虞可想也没想就回答,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眼睛看不见怎么了?我可以当你的眼睛呀!你想看什么,我告诉你。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他站起身,走到青雪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而且你一点也不麻烦!你的尾巴那么软,耳朵那么可爱,我喜欢的不得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青雪垂在身侧的一条尾巴尖。

青雪身体猛地一颤,尾巴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这是本能,他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尾巴。

但他强行忍住了,任由那温热的指尖抚过尾巴上的绒毛。

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

虞可摸了一下,眼睛更亮了:“真的好软!”

他又摸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青雪,金眸里满是期待,“青雪,你愿意吗?”

青雪没说话。

他心里乱成一团。

预想中的贪婪、鄙夷、垂涎都没有出现。虞可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喜欢和期待,像小孩子看见心爱的玩具,像……像看见光。

可这怎么可能?

他是半妖,是瞎子,是被人当成货物拍卖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真心喜欢他?

还要他当道侣?

一定是骗人的。

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可是……虞可摸他尾巴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生怕弄疼他。早上帮他理头发,给他倒温水,还说要当他的眼睛……

青雪垂下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虞可也不催他,就那么蹲在旁边,手指还轻轻摸着那条尾巴尖。

顾祁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晨光照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说话,但周身的气息更冷了。

“哥哥……”青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不嫌弃!”虞可立刻回答,“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青雪抿了抿唇,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如果我答应了……你会给我戴项圈吗?会把我关在笼子里吗?”

虞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

“不会!当然不会!你是我的道侣,又不是宠物,为什么要关着你?”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青雪心里那堵厚厚的墙,好像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缝。

他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望”向虞可,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少年蹲在他面前,仰着头,金眸亮晶晶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好。”青雪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答应。”

“真的?!”虞可一下子跳起来,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太好了!那说定了哦,你是我的第四个道侣!”

他一把抱住青雪,手臂环着他瘦削的肩膀,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

“青雪最好了!”

青雪身体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像阳光,像青草,像……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抱着他的那种味道。

窗边的顾祁转过身,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剑,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虞可这才松开青雪,拉着他的手:

“对了,你的尾巴伤还没好全呢。来,我给你上药。”

他拉着青雪坐到床边,从储物戒里掏出最好的伤药,又变出一盆新的温水。他小心翼翼地把青雪的尾巴抱到腿上,一条一条检查伤口。

“这里还有点红……这里结痂了,别碰……哎呀,这里又裂开了吗?疼不疼?”

他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药膏凉丝丝的,涂在伤口上很舒服。少年的手指温热,拂过皮毛时带起细微的痒意。

青雪安静地坐着,灰眸空茫地“望”着前方。他能感觉到尾巴被人温柔地捧着,能听到虞可关切的声音,能闻到药膏清苦的香气。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像是做梦。

一个美好得让人不敢信的梦。

他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如果这真的是梦……他宁愿晚一点醒。

哪怕只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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