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自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很快传至边关,原本散漫的士气竟当着为此受到鼓舞,纷纷盼望着圣驾至。京中的官员面上却不见喜色,拥护皇帝的,都害怕皇帝此去若有个闪失,镇国侯之事只怕会再度上演。

就在沈容之欲打算再进京劝阻皇帝的时候,他却又得到了个消息。

皇帝御驾亲征,自是要点名几个臣子随行。这本不是稀奇事儿,稀奇的是,这份名单上突然出现了小郡王颜稚如的名字。

沈容之刚想转头找温守正讨论此事皇帝的用意,却不想转头就碰见了颜稚如本人。

距离上次见这位郡王殿下,已有两年之久,尚且稚嫩的少年已然长大许多,身高与沈容之相差无几,行事作风也更加沉稳。曾有老臣谈起他,都说此子肖似先父,他日必然也是个贤王。

皇帝也曾将这言论听去,却只道:“比起皇兄,此子尚有七分不足。”

自皇帝这般说后,便再无人敢将颜稚如拿来同先太子做比较。皇帝也不曾当真对他做什么,只是将他留在京中,做个闲散郡王。若是没有那样的父亲,这也确实算得上是荣宠,只是颜稚如偏就认了死理,整日不好好读书不说,反倒招了一群道士入府,日日听信些天命的言论。

皇帝也看出了这些来历不明的道士是个怎么回事,便下旨将人清退,同时关了郡王半月禁闭。至此,叔侄之间就彻底生出嫌隙,光是明面上都可以看出来。

显然,颜稚如对这个安排十分不满,却又碍于圣命不能违背,只得认下。

他冷这张脸遇上沈容之,按理也该客套一番。不过沈容之是皇帝身边的宠臣,颜稚如也干脆连带着他也不待见,别说是招呼一声给个好脸色了,刚要撞上对方就毫不避讳地转身改变方向,连个样式也不肯做,看来是十分不满皇帝的安排了。

沈容之瞧见了只觉得好笑,干脆不去寻温守正,而是找上他爹,说起遇到颜稚如一事。

比起沈容之看小孩玩笑的心态,沈丞相就要客观许多,他同儿子道:“陛下这样安排自有陛下的道理,身为臣子,只需遵从圣意,不可轻易揣度。”

见他爹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还打官腔,沈容之也不当回事,直言不讳道:“陛下若是有意重用,他也不会到今儿就还不曾有个封地,到底还是有所防备的,毕竟从前王太后还在宫里时,可是也曾出过那样的事儿。”

沈容之到底是跟着父亲受过对方的挫磨,虽是看笑话,却也是真真不看好这位小郡王。

虽是有那样的爹,却也到底跟陛下说的一样,与其父差上许多。

“若是他再小上些年岁,还没定性,陛下不见得会不重视他。只可惜此子心胸狭隘,又听一贯信谗言,纵然陛下有意提拔,也不见得人当真担得住,反倒是做个留守京中的富贵王爷,更适合他。”

沈容之如今也是混成了人精,一下就听出了他爹话里的深意,忙道:“陛下正值盛年,又何苦担心继位之事。再说从前有王氏一党极力支持,陛下对他该是……” 抱有防备才对。

话虽未说完。沈丞相却是立刻领悟,而后笑得意味深长道:“所以我才说若是他再小上几岁,凭着他父亲的情面在,依照陛下如今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上登基已有四载,却不曾诞下子嗣,加上沈丞相对皇帝与已死那位之间有些猜想,这才有了他今日说的这番话。

不过陛下后宫不过就一位淑妃,实在是单薄,或许是这位淑妃不能生养,这才导致陛下无所出。沈丞相默默推翻了自己的那番猜想,而后又开始谋划为陛下绵延子嗣一事。

陛下励精图治,一心扑在政事上,对纳妃之事并不上心,身为臣子,他更该为君分忧才对。

这边沈丞相方才感叹皇帝后宫人少,转头宫里就传出淑妃病逝的消息,这下皇帝的后宫算是彻底空置下来了。

为皇帝送行时,沈丞相还在感叹红颜薄命。想到此前传言皇帝对这个淑妃十分宠爱,只怕淑妃骤然病逝,皇帝心中并不好受,只是大敌当前,这才暂时淡忘了这些儿女情长。

想着,沈丞相就朝马背上换上一袭铠甲的皇帝看去,发现确实如他所想的一般,十分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身为臣子,沈丞相当即感到即将泪流满面,只是碍于在一众将士和官员跟前,他只能学着陛下,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倒是一旁的沈容之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懂他突然这样郑重其事对跟皇帝发毒誓做什么,不过见皇帝淡定地点了点头,他也就懒得再问了。

皇帝的队伍启程,朝着关外的方向去。

看着远去的队伍,沈容之也不免惆怅,于是不吐不快地冲身边的温守正道:“若是我也习武,眼下只怕也能跟着陛下去边关了。”

原以为温守正会安慰他,谁想这人却反道:“令尊只怕不会答应。”

沈容之:“……”

还真叫这人说对了。

自古文臣与武将都是互相看不上眼的,他爹又是文臣之首,又怎么可能由着儿子学成一个莽夫,那当真是违背了祖宗。

如此说来,习武一事,还当真只能想想。

……

皇帝的队伍赶在天黑前就地驻扎,至于增援的兵马则一早叫人带领着从小道连夜赶去。

因着是远行,讲究轻便,颜回雪便也没带小李子,衣食住行上就只能由吴蹊伺候着。好在这人行军经验充足,又是个心细的,到如今也不曾惹得皇帝不快。

盯着眼前燃起的火堆,颜回雪问:“此去还有多久能到?”

“只怕要到半月以后。”

这已经是吴蹊斟酌再三的回答,却还是叫皇帝感到不愉。他们都是忌惮着皇帝的身体,不敢日夜兼程,便是白日脚程快些,也得拖上大半个月。

皇帝显然不满这样的优待,冷声吩咐道:“从明日起,加快脚程,不必再像今日这般,日日停留休息。”

吴蹊显然比朝堂上的那些臣子更明白皇帝的固执,只得顺势答应。

转眼,皇帝又拿出那把一直束之高阁的弓弩,借着火光,仔细摸索着上面的纹样。他平日其实不大将这东西放在手里把玩,只是亲临战场,还是得带点防身的家伙。

“支援的军队可有消息传来。”

听他问,吴蹊愣了一下,很快应道:“想来后日才会有消息,应将军要赶着增援,只怕路上也不敢多停留。”

“嗯。”皇帝随口应下,似乎对这位初出茅庐的应将军十分放心,除了这句竟再不曾提。

这位应将军确实骁勇,自三年前就一直秘密地为皇帝操练兵马,直至队伍出发前,皇帝才临危受命般,亲授对方将军的职称。这尚且不足以令吴蹊感到意外,最令他意外的则是对方的女儿身。

纵览古今,巾帼英雄屈指可数。放在今日,女扮男装从军尚且不能忍,更何况是光明正大地以女子身份示人。

吴蹊不懂皇帝的安排,隐隐有些担心,此女子的出现无法服众。

不过吴蹊显然是多虑了,颜回雪对这位应将军何止是放心,那可是十分放心。

年轻一辈里将才虽少,却并非完全无人。郑家算是武将中尚未弃武从文的,而同样,当年的嵇家亦有一位蒙尘明珠。

三年前,颜回雪曾亲口许诺嵇英姝,让她成为一军统帅,是以三年中,从镇国侯手中收回的那批兵马虽被瓜分给了郑伯渊和皇帝自己,却仍旧留有一支精锐队伍,一直交由对方亲自训练。

这批人本就出自嵇家带领过的军队,与嵇英姝也算熟悉,由她接手,自然更得心应手。

宫里少了个无足轻重的淑妃,军队里却多出了个骁勇善战的应姝将军,于皇帝而言,这是个十分有利的交换。

一夜过去,吴蹊也不再顾虑皇帝,加快了脚程,几个跟出来的武将虽年纪大了些,却也是吃过行军的苦的,这样的速度于他们而言倒也能够适应。反倒是养尊处优惯了,几乎从未离开过京城的颜稚如显得有几分狼狈,他如今的脸色看上去远比一贯病弱的皇帝要难看几分。

皇帝都尚且能够适应,他一个郡王,又怎敢在这个时候特立独行,只能一路忍着,不愿低头。

期间皇帝分出了几分注意给他,见人强撑着有几分骨气,想来也不算彻底废了,难得地又多看了他几眼。

……

等队伍抵达边关时,援军已然打了场胜仗,吴蹊担心的女将军不能服众,显然不曾出现。相反地,军中对这位应将军十分敬重,看向她的目光不曾有过轻视,更多的是敬佩。

一路赶来,皇帝的面色显然也不算好看,隐隐透着几分病气。只是军队在前,他不可能继续藏在幕后,强撑着见过众人后,人便病倒在了营帐中。

为免影响士气,皇帝病倒的消息一直瞒着,只有几个亲近的知道。

应姝刚回来,就来探望皇帝,自是很快就知道对方病重的消息,面上略带担忧道:“陛下何苦强撑着呢,不如叫云神医替您看看。”

闻言,颜回雪咳嗽不止,却只是摆摆手以示拒绝,待稍缓和些,才道:“无妨,都是老毛病了,喝几副药便好。郑伯渊身上的毒拖了那么久,还是不要叫云济分心了。”

自发觉郑伯渊昏迷得有些蹊跷后,他就暗中联系了云济。不过老人家脚程慢,哪怕离得近出发也早,却还是只比他早到三日,眼下正在郑伯渊的营帐中忙碌着。

应姝也是知道自己的劝告无用,干脆不再劝,转而换了个话题,“郑将军的毒来得蹊跷,只怕敌军手中有个用毒高手高手,需得我们防备着。”

她这样说,就让颜回雪想起了自己曾中过蛊毒,也是出自北宫衔玉之手。

对方手中有这样的能人,确实应当提防着。

“北宫衔玉这人心机颇深,不然也不会悄无声息地将各国收入自己麾下,连朝廷都不曾察觉。你若是对上他,需得小心再小心。此人远比我们看上去的要难以揣测,朕对他一直都十分忌惮。他虽远在边关,却一早就将爪牙放置在京中各处,实在不是个寻常角色。”

应姝一听这话,再看北宫衔玉这人就要慎重许多。

前些日子一战,她也曾远远瞧见过这位二王子。瞧着是个笑容和善的年轻男子,更像个文人,却得到众人信服。

当日远远一眼,对方唤她应姝姑娘。她原以为对方的探子机敏,竟一早就打探到了援军将领。如今想来,只怕此英姝非彼应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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