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北宫衔玉一死,余下人便也跟着没了主心骨,只一夜,这些人便又再度受降,成为俘虏。

边关战乱平定,消息传回京中,京中上下一片欣喜。

人人都在称颂皇帝的威仪,他亲手杀死北宫衔玉这个叛臣的事迹被编了好几个版本,广为流传。至于那几个边陲小国也不再如从前一般臣服于大昭,而是被归入大昭国境内。从此再无这些所谓的附属小国,取而代之的则是各个大小不同的郡县。

相较于其余众人胜仗后的欣喜,皇帝本人心情就要差上许多。

他在处置了北宫衔玉之后,便立刻去寻宴平秋,却发现留在那的只有重伤的嵇英姝以及单步云的尸体。

看着抵剑撑地的嵇英姝,俨然累到极致,以至于在察觉到宴平秋再度消失不见时,他竟也不忍心去问唯一在场的女子。倒是对方觉察到他的出现,在他靠近抱起她时,低声道:“陛下,燕公子他已先我们一步,离开此地。 ”

“嗯。”

颜回雪下意识地答应,却发现话音刚落,人便已经晕倒在他怀中。

看着她满身鲜血,又经历了那样一番生死搏斗,必然是拼尽全力,却也还是强撑着到现在,只为告诉他这个消息。

走了。

宴平秋,你好得很。

颜回雪将血似的人抱在怀中,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此刻。比起再度不告而别的宴平秋,他眼下更重要的则是找到云济,为眼前重伤不醒的女子疗伤。

云济不愧为神医,果然妙手回春,嵇英姝只调养了半月,便已然下地自如。

原本皇帝是想带她回京受赏的,只是她说自己的脸并非人人不识,不如留守边关,为陛下尽责。皇帝知她心思,亲人都不在京中,回不回去也都一样,不如留在这为被战火连累的百姓重建家园。

颜回雪尊重她的选择,在此地给她行了封赏后,并带了一个人见她。

“她叫阿秀,是个孤儿。朕问过她,她在京中知晓你的事迹,想要追随你来,便叫人连夜将她送来见你。留与不留,全看你二人缘分。”

闻言,嵇英姝垂眸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与皇帝一般的异瞳,却带着懵懂年少的光,亮晶晶的,格外吸引人。起初,她猜想这丫头与皇帝关系匪浅,只是再三比对,唯有瞳色略有相似之处,便将心中猜想作罢。

“我这可苦了,不比京中繁华,吃糠咽菜都是常有的事儿。”

这话是对阿秀说的,为的就是叫她知难而退。

谁想这丫头竟是铁了心,直言道:“奴不怕苦,公子说,要奴做一个有用的人,为自己而活。奴觉得,将军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奴想成为将军这样的人。”

这声‘公子’一出,嵇英姝立刻就看向了皇帝。

对上她的目光,颜回雪也十分坦然,“朕有私心,想着她跟你,也总比入宫做个宫女强。”

闻言,嵇英姝便笑了,转头对上阿秀,说:“既然是为自己而活,便不要再自称为奴,我只是我,世间独一个的我。”

“是!”阿秀眼前一亮,她知道嵇英姝这是要留下她的意思,立马又表现自己一般地补充道:“我知道了!”

瞧着事情一切进展顺利,颜回雪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皇帝要离开,消息并未有大张旗鼓地传出,只是悄无声息地整顿队伍,踏上回京的路。来送行的只有嵇英姝跟阿秀,至于郑伯渊郑将军,他则要跟随皇帝的步伐,回京述职领赏。

临行前,嵇英姝私下找到皇帝,将宴平秋临走前的一切告知他。

“燕公子说,他尚有要事未完,若是一切进展顺利,他会去京都城寻找陛下,还望陛下一定要记得等他。”

听到这话,颜回雪的神色已然平静许多。他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如此轻松过的女子,忽而又想起母亲。男子带给女子的究竟是归宿还是束缚?若是世间法则皆由男子来定,那他又能为她们改变些什么。

颜回想不出来,又或许,真正能为她们改变一切的,只有她们自己。

将那些思绪挥散,颜回雪神色竟柔和许多,冲她道:“多谢。”

此去一别,或许又是经年累月。

只是,从此他们不再是帝王和后妃,而是明君与忠臣。

比起所谓的小女儿情态,史书的青眼更应该落在女子的英勇忠义上。

……

皇帝的队伍一路向京都城赶去,直到圣驾到了皇城底下,这才传消息进去。

只是半晌,皇帝的队伍凯旋而归的消息便传遍京都城上下。百姓们自发出门相迎,皇宫前,文武百官俱在,为首的沈丞相更是叫人扶着,险些泪洒当场。

皇帝此去边关足足三月,留守京中的沈丞相没一日不是担心的。不止日日送去书信,还会在皇帝书信来迟时茶饭不思,几度抑郁。沈丞相如今对皇帝,早已不是从前那般看不上眼,俨然是把皇帝放在了心上。毕竟放眼整个颜氏皇族,又有几人还有今上这样的气魄。

颜氏的风骨早已丢了多年,最终叫今上给捡了起来。

颜回雪几乎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双目沾湿的沈丞相,毕竟一把年纪如此情态,实在很难叫人不注意到。

思及曾收到的书信中,沈丞相的那些酸言酸语,竟发觉原是肺腑之言。

他不愿张扬的原因大约就在此,于是赶忙上前搀扶住对方,开口道:“朕离京多日,辛苦丞相了。”

沈丞相则一口一个“不不不臣应该的”“陛下辛苦臣日夜都在思念陛下”,一众臣子就这样簇拥着这对感情深厚的君臣往皇宫里走去。

因为官职缘故,被远远坠于身后抢不到皇帝眼前的沈容之当即拉拢着一张脸,冲身边的温守正道:“你说,我爹现在退位让贤的机率有多大?”

温守正也是与他相处久了,光从这语气就大概听出了对方话里暗藏的醋意,当即面无表情地回道:“沈兄若是想引起陛下的注意,又何苦打自己父亲官职的主意,不如追在陛下身后,大喊一声‘臣沈容之斗胆赋诗一首,歌颂陛下凯旋,还请陛下留步一观’。”

话音刚落,身后就突然窜出一个人,手里举着文章,嘴上大喊着,“臣柳风眠刚刚为陛下做了一篇三千字的词赋,还请陛下留步一观!”

温守正:“……”

沈容之:“……”

既然有人起了头,很快跟着的官员里便立即有人跟着效仿,也好在他们还记着皇帝是九五之尊,不得冒犯,不然这样的人潮早已将皇帝不知挤到何处。

皇帝还朝,自是有大把的要务急需他处理。

无论是京中堆积的需得跟沈丞相相商,又或者是刚刚战败的沦为郡县的几个地方需要新的官员前往,光是这些就已经足够皇帝忙得晕头转向。便是这个节骨眼上,也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在朝会上提议,请求陛下广纳后妃,充实后宫,就连皇后之位的人选,也一并列举了勋贵家的好几位闺秀。

大约是皇帝近来勤政过了头,对待臣下又格外和颜悦色,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今上曾是一个多么不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人。

极几位提出建议的官员面上皆是一副‘我为君王好’的模样,却不曾发现,坐上的君王面色已然阴沉下来。

等待良久也不见皇帝有所回应,最后说话的那位还以为皇帝不曾听清,正预备张口再提,却忽而见高座上的皇帝上半身微倾,语气冰冷道:“爱卿莫不是不曾听过朕有断袖之癖?”

“……”

朝中上下又有谁不曾听过,不过是想着皇帝宫里也曾有过一个淑妃,在情爱欢好上也是男女不忌,如此也不算耽误娶后纳妃,绵延后嗣。

可皇帝的问话却是一时无人敢答,毕竟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曾在私下里说过皇帝的闲话。

见人不语,满面皆是不安,颜回雪只是威压一阵,便再度开口,“朕曾患重病,多日不醒,幸得云济神医入宫救治,如今虽已无碍,却在绵延后嗣上举步维艰。”

像是这一剂药下得还不够狠,颜回雪又压低眉眼,语气阴森道:“神医亲口告诉朕,若朕执意诞下后嗣,必然短命折寿。”

“!!!”

这下不止是几个提议的官员,就连隐隐有些动摇的沈丞相也为之一颤。

此事即是关系到皇帝的寿命,更改从长计议才是。

当即,整个大昭皇帝最坚定的拥护者,很快便站到皇帝这头,亲口发话道:“陛下尚且年轻,许多事倒不必急着去考虑,既然关乎陛下圣体,更该从长计议才是,几位莫不是想威逼陛下不成?”

几位为君着想的大臣纷纷摇头,直言“不敢不敢”。

至此,沈丞相就成了皇帝后宫一事上冲锋陷阵的头领,更有其子及几位同僚争相配合,皇帝便也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独善其身。

不过既然涉及到了后嗣一事,颜回雪便又再度想起了被他提早押送回京的侄儿——颜稚如。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子骄子,却活得如此蠢笨,实在难堪大用。

登基之处他或许从未考虑继位一事,毕竟当时那样的处境,他手里不知沾了多少兄弟亲族的血,哪有会顾及留下一两个延续颜氏血脉。将暗处存在的威胁一一除去后,他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坐下的位置还需要一个接替者。

他在朝上说的话不假,他这样病弱的身体,本就不是长寿相,若为社稷长久考虑,他确实更需要一个担得起重任的继承者。

放眼整个颜氏皇亲之中,新一代的孩子有不少,只是若父辈生出歹心,借孩子谋利,那又将是个不小的麻烦。

思前想后,最适合的那个人,反倒成了颜稚如。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对手又再三放过的侄儿,长到如今,不过学了生父三分,实在不成气候。若要他咬牙立一个已然长成的太子,不如选个刚刚出世,尚未长成的稚童。

这样的想法诞生之初,他便开始张罗人往颜稚如跟前送各家女子的画像,为他立妃纳侧。

不过颜稚如又怎么甘心自己从一个有力的竞争者转为一个没有选择的工具,于是在皇帝回京之初,他便已经拒绝了三波人,对亲自上门的教习姑姑更是视而不见。

偏偏皇帝虽是囚禁他在宫中,身份却依然在,以至于一时也无人敢得罪他。

于是乎,当颜稚如拒绝了第四波人选后,皇帝终于亲临这座名为囚笼的宫殿。

多日不见,颜稚如已然有些变了模样,从的少年气被磨平,取而代之的则是名为阴戾的情绪将他包裹。而长久的囚禁也造成了他如今的性格,再看向皇帝时,他竟也敢大着胆子回望过去,

这样的气性其实与皇帝有些许相似,或许颜氏的血脉中,就存在着这样的傲骨,只可惜显露得太晚,他已然被皇帝踢出局。

看着人行完礼就不说话,颜回雪只是坐在高位上冷眼瞧着,良久才道:“听说送来的画像都不合你心意?”

颜稚如沉默不答,又过半晌,他才一脸憋屈地冲坐上的皇帝道:“皇叔,我不想成婚。”

闻言,颜回雪惊诧地挑了一下眉。

他这个侄儿被关了一阵,竟也聪明地学会打感情牌了。

不过对他这样一个不将兄弟父亲性命看在眼里的人来说,所谓的亲情全看他的心情,而眼下他就已经不愿在顾及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像是忽而生出了几分乐趣一般,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孩子,开口道:“你错了,不是皇叔想要你成婚,而是大昭的皇帝命令你必须成婚。”

这下换颜稚如彻底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面上带笑的皇帝,却只觉得寒意入骨。

显然,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帝话音刚落,一群侍从便端着画像出来,随即逐一展开。画像上的女子容貌各异,却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无论是选哪一个都不算辱没了颜稚如的身份。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画像,颜稚如却只觉眼前一片恍惚,整个人无力瘫坐在原地,许久都不曾抬头。

皇帝却没有那个耐心继续等他,只是留下一句,“若是选不出中意的,那朕留你也就无用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最终,颜稚如还是从中挑了一个。画像被送到皇帝跟前过目,只一眼他便同意了,当即下旨赐婚,只待礼部挑个良辰吉日完婚。

选中的那个女子并无太多特别之处,只一眼就知道是个极为温婉的闺秀,唯独眉眼处与曾经的淑妃有几分相似,若非相熟的人还真看不出来。

这个侄儿的心思,颜回雪早有察觉,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常谈罢了。

一个不值一提的男人的情谊,根本不值得成为女子高升路上的绊脚石。

……

自皇帝凯旋,天下归一后,朝廷上下便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新气象中。

年轻的帝王总是有许多新奇的想法,并在提及之初,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朝中难免有迂腐守旧的顽固抵抗,却架不住如今拥立皇帝的官员增多,又各个都生了张舌灿莲花的嘴,几番嘴舌之战下来,皇帝的想法竟次次都能压上一头。就连应姝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也在皇帝的单方面拥护下,成为大昭立国以来第二个享受军权独守一方的女将军。

然而,皇帝想要革新的心远不止于此。

皇帝登基的第五年,官员的选拔制度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只是不在乎血缘种族,到如今已然不再局限于性别。

有了应姝这样的例子,更多的人家不愿再将女儿困在宅院。朝廷虽未直言女子可以入朝为官,但宫中许多不大不小的职务上却已然有了女子的身影。因着这一改变,在婚姻嫁娶上,女子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历史的车轮在缓缓推进,登基不久的新君已然在史书上令人瞩目的一位。

死气沉沉的王朝再度焕发生机,曾经扬言要告老还乡的沈丞相如今更是天天带着一副笑脸。

曾经戏称的‘胡天子’已然成为过去,后世人的人再提起这位时,都得尊称一句“昭元帝”。众人的关注已不再是他的出身及容貌,而是他在位期间立下的件件丰功伟绩。

人人都开始期盼世道变好,可一向还算健朗的皇帝却在这日的清早昏倒在朝堂之上,

一切发生的那样突然,群臣顿时乱作一团,纷纷簇拥上去。最终还是沈丞相出面主持大局,并暗中叫人发布悬赏,寻找神医云济。

悬赏一发,便是五日之久。

五日不见消息,沈丞相等人已然坐不住,皇帝昏迷至今,气若游丝,太医断言,皇帝此劫难渡。

看着龙榻上病弱的皇帝,年轻的面庞,尚不见一丝白发。这样的年纪,若是天要亡他,沈丞相也不免激动地痛骂上天不公。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发出去的悬赏最终被人接下。

刚同群臣处理完朝政的沈丞相马不停蹄地赶去见人,只是刚瞧见来人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来人打扮得极具江湖气,高高扎起的马尾,透着一股十足的洒脱劲儿。哪怕是带着一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沈丞相却还是从他的眉眼中看出故人的身影。

“老臣瞧你有些面熟?”沈丞相试探地开口。

谁想对方却毫不介意自己被识破的身份,反而弯了弯眉眼,冲他拱手道:“沈丞相,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听着这有几分耳熟的声音,沈丞相彻底坐实心中。

原来所谓形似故人,竟是故人到访。

宴平秋揣着救命的药,千里迢迢地赶到京中,原本是算好了皇帝发病的时间,却到底还是迟了几日。如今遇上沈丞相,也来不及道清那些所谓的前因后果,只一个劲地往皇帝的住处赶去。

看着昔日熟悉的景象,宴平秋已无心,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值得他奔赴千里的人。

本是心里有数的事儿,但在瞧见皇帝那副命不久矣的样子时,他还是忍不住双手颤抖。懊悔来迟的心情在胸腔徘徊,却还是强压着将药喂给龙榻上的人。

他曾拿寿命去祈求康健的人,如今竟变成这副微末模样,让他如何不心痛。

宴平秋出现后,熟悉他的人都默契地隐瞒了消息。他们都一同盼望着对方带来的秘药确有奇效,只一夜过去,昏迷不醒的皇帝终于睁开了眼。

望着眼前一个个关心则乱的面容,颜回雪很快注意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位,只是他神色昏沉,显然还没完全恢复,下意识地就问出了那句,“你是何人?”

原本神情激动的宴平秋顿时僵在原地,毕竟他走的时候,那个老毒物可没告诉他,这药还有叫人失忆的功能。

“你不认得我了?!”若不是还有外人在,宴平秋只怕要如从前一般直接凑上去摇晃皇帝的肩膀,一副恃宠而骄的情人模样。

听见这话,颜回雪也很快清醒过来,而眼前人的模样也很快变得清晰,清晰到每一处轮廓都与梦里所见的别无二致。不过他很快就记起这人是个多么可恶的坏家伙,于是那张尚且还带着病白之色的脸上,立刻浮现讥讽,“怎么会不认得?你这个该死的狗奴才,就算是化成灰,朕也认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恨不得戳聋耳朵,只当不曾听见过。

唯独当事人松了口气,转而换上一贯挂在脸上的笑,衬得那张脸更加惊艳卓绝。

当日一言,在场众人都琢磨出了那位同皇帝之间的不寻常。起死回生的死虽然惊世骇俗,但又怎么比得上皇帝那副恨得不行又爱得不行的神情给人的冲击力大。

世人都道皇帝到如今都惦念着早逝的淑妃,如今看来,只怕这惦记的亡人另有其人。如今这位亡人忽而‘还阳’,只怕皇帝的后宫更是难再进人。一心为皇帝着想的沈丞相,也在自己的几番猜想下,愁白了头。

皇帝宫中,宴平秋就这样顶着燕回的名字住下。哪怕外界传他是皇帝的新晋男宠,这人也厚着脸的应下,甚至把皇帝常投来的冷脸无视掉,而后再三地到皇帝跟前献殷勤。

现在的宴平秋,财力自然不比曾经身居高位的时候,送出去的东西,已然不再是价值不菲的,反倒都是些民间的小玩意儿。

诸如拨浪鼓、竹蜻蜓那样童趣的东西,一个个罗列出来,价值还比上皇帝书桌上一支狼毫笔。可偏偏皇帝对这人虽没个好脸色,却又在举止上多有纵容;不仅送来的小东西被收好,甚至还要单独陈列,注视程度,好似那都不是什么常见的小物件,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宴平秋摆弄这些便宜物件儿,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没有职务的他,如今正是悠闲的时候,加上皇帝限制了他的出宫自由,他更是除了这一片天地,哪都去不了。每日除了凑到皇帝跟前讨趣,便是一个人在一旁寻个小东西自娱自乐。

这日他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小香炉在那研究,时不时拆开,将香灰撒一地。颜回雪手中拿着折子,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人身上;看他做摆弄却没有半分要过来打扰的意思,颜回雪面上冷了几分。

不告而别的气未消,眼下更是不可能立刻恢复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颜回雪不愿显得自己十分在意,反像是揪住错处一般,突然冷声道:“吴蹊是朕的左膀右臂,不是给你打杂跑腿的,少叫他利用职务之便给你带着些没用的东西,再有下次,朕就罚他俸禄,叫他长长记性。”

皇帝身边的人都对‘燕回’的身份心照不宣,尤其是曾经与他交集较好的,更是常利用职务之便,帮他做事。

有一个狗腿似的小李子便也罢了,偏偏吴蹊也是个吃里扒外的,以往独眼不世故的人,现在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跟某人简直学了个时辰十成十。

闻言,宴平秋立即放下手中的物件,转而绕到皇帝身边,然后倚靠在皇帝的书桌旁,低头与人错身相对,道:“陛下这是在惩罚我吗?是吧。”

皇帝不答,却将手中的折子放下,静静回望他。

永远静谧的,碧波潭一般的眼眸,好似无声无息,惊不起半点涟漪。唯有宴平秋知晓,这份平静之下,对方也曾有过情动、悲伤、快乐、忧愁……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起,就连这份静默地注视也注定独属于他。

他倾尽此生,为的也不过是一双只望向他的眼睛。

宴平秋忽而一笑,继续道:“陛下要何时才能原谅我呢?一日?两日?还是一年半载……又或者此后数年,陛下都不会再轻易宽恕我。”

“你觉得呢?”宴平秋反问他,目光依旧平静。

“我觉得?”宴平秋眼珠子一转,而后笑道:“我觉得很快你就会原谅我。”

颜回雪一脸不解地看向他,目光轻蔑,像是在说‘谁给你的自信’。

被这样挑衅,宴平秋也不曾变脸,反而嘴角笑意加深,在对方错愕的目光靠近,又矜持地在眼角落下一吻。

只一下,那一汪碧波便荡漾开来,似有人往里投入石子,轻易就酿成这一池春水。

久违的亲近叫颜回雪愣神,以至于当对方贴在他耳畔说话时,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他心中暗示自己镇定,这才听清对方在他耳畔说的话,“还记得那年你赠予我的生辰礼吗?”

颜回雪有些恍惚,却还是一下子想到他说的是哪件。

是那年假死,为哄对方留下,他特意留下的那份生辰礼。

并不算是多么复杂的东西,亲笔落下的字样,到现在都还他还清楚记得内容是什么,只是在对上眼前人炙热的目光时,他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宴平秋也并不期待他答复,反倒是趁着这个愣神的空档,将人拉入怀抱,自己则无所顾忌地坐在龙椅上。

“陛下亲笔写下的那道圣旨,说要立我为后的那道,还记得吗?”宴平秋说着,还不忘把玩怀里人的手指,继续道:“上面的字样都齐全,就是差了个玉玺,陛下现在替我盖上如何?”

说罢,那道圣旨不知何时叫他摆了出来,那样摊开着,直接明了地摆在二人面前。

颜回雪看着眼前的东西,只觉一阵恍惚。

所谓的封后文书,实际上书写的内容如民间夫妻所写的婚书一般二,为的不过是哄宴平秋高兴,也因此他没有盖上自己的私章。这样的东西本就做不得真,反倒是宴平秋一副不可抵赖的样子,叫他一时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见皇帝依旧不答,宴平秋的动作便也立刻跟着放肆起来。

他像是早有预谋,如今整个太极殿,空得只剩下两人,再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然而皇帝不知,在察觉到那双如玉的手伸进他衣衫里时,他的眼睛不知何时红成一片。哪怕多年不见,这人对他的身体依然熟悉,掌控在手中的每一寸力度都把握得极好,以至于当他衣衫不整、泪眼婆娑地叫人按在书桌前盖玉玺时,竟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两人的手搭着手,合力将那封玩笑的婚书盖上章。转而又因情事,皇帝的手不知何时压在那朱文印上;印泥未干,纹样糊成一片,更是累及那双白玉一般的手。然而两人都已无暇顾及,沉沦在这片刻的放肆中。

是情窦初开时,连自己都不曾留意过的目光,何时频频落在对方身上。几番纠缠不休,几度生死离别,以及那再也无法平静的双眸,只一双手,便足以搅乱这一池春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完—

好啦,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交代清楚的后续会放番外,大概会有一个嵇英姝的视角小番外,我原本是想好好塑造一下这个女角色的,不想她沦为背景板,工具人,当然这篇文时间跨度太长,所以结果有点不尽我意。主角的番外,除了延续正文交代前应后果的外,还会有一个平行世界,攻健全的,也是古代背景。

结尾最后的诗,是南唐后主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中的一句,宝贝们有兴趣可以查查原文。我也是写到这,嘴里突然蹦出这一句,觉得莫名也能对应上两人的感情走势,所以用作结尾了。当然原文立意更宏大些,我这写的不过是些小情小爱啦~

番外我会尽快放的,然后就是修文改错字,真的,每次看到弹幕提醒我错了,我都像狗一样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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