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哪怕如此恶语相对,宴平秋也没有后退的意思。目光从摔落的碗盏上转回到面露怒意的人身上,就像纵容在家中不懂事儿的孩童,神情颇为无奈。

见他不退反进,颜回雪难得没有维持住自己冰冷的面色,再度顺手拿起小桌上的灯盏,不管不顾地朝着眼前人就扔了去。

也不知是存心的还是无心,竟正巧砸在伤受了伤的膝盖上。

宴平秋闷哼一声,眉头一皱,显然是 不好受。灯盏里的灯油顺势跌洒,浇在腿上,好在不曾点燃,不然怕是又要酿出一场大祸来。

见状,颜回雪的手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大约是受不了对方一再纵容的目光,他侧过头去,冷言道:“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朕跟前,而是应该待在你的那处小院里好好反省。”

就像是在对待厌弃的后妃一般,宴平秋总有一种自己被打入冷宫的错觉。

他到底是不敢再凑上前去,只是目光总在对方腕上,反问了句,“陛下的手腕可是疼得厉害了?”

因着右手腕的旧疾复发,颜回雪现在早已使不上劲,途中扔出去的东西,也全都依靠着左手。

明明发力用的是左手,不曾累着半分的右手却在此刻颤抖得格外厉害。

宴平秋是清楚的,若不是当真疼得厉害,颜回雪的气性不会那么大。扔出去的东西也大多有发泄的意思,便是张口说得冷言冷语,亦透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

这样的气性,也多是在宴平秋面前才会展露。

颜回雪却不满他顾左右而言他,怒意已经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冷如翡翠的绿眸中透着不满,道:“朕说了,让你赶紧滚出去,滚回你的地盘上去!”

闻言,宴平秋忽而低眸,随即抬手从袖口掏出来一小包东西。在颜回雪的注目下,他将那油纸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几块卖相着实一般的松子糖。

只一眼就看清他手里的东西,颜回雪面上一愣,似对他的这个行为感到不解。

宴平秋则顺势开口道:“奴才心里惦记着陛下怕苦,便藏了些松子糖在身上带进宫。民间的东西样式虽粗糙了些,但胜在甜味足,刚好能盖过那碗药的苦,陛下不如尝尝。”

“几块松子糖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竟也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地走一遭?这宫里什么没有,朕是皇帝,还缺那几块糖吃?。”

说这番话的时候,颜回雪面上虽然嫌弃,但语气相较于先前的已然好了许多。腕上刺骨的疼还在持续,他这边挑剔着,却又难免受这疼痛困扰,只是刚说完,便又疼得皱起眉来。

皇帝要强,不愿将自己的脆弱展露人前,因此,尤其在意宴平秋此刻的出现,

像是终于没了耐性应付一般,他张口想要叫人来把宴平秋给请出去,却不想这人何时来到他跟前。明明刚瘸腿不久,对这身下轮椅的掌控竟已这般灵活。就在皇帝愣神之际,那颗献宝似的被带来的松子糖就被塞到了嘴里。

甜味逐渐在唇齿间散开,意外地叫人觉得味道不错。只犹豫半晌,皇帝就收回了想要当着人面再吐出来的心思,顺势又接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情绪也跟着变得柔和起来,随即装作无意提起一般,道:“朕可以宽恕你,但在朝贡使者入京前,你都不许再踏出你那院子一步。”

比起今日在明月楼所发生的种种,区区禁足于宴平秋而言似乎也变得无关痛痒。

得益于那几块松子糖,皇帝对新端来的药不再排斥,在宴平秋的伺候下,一碗苦药很快饮尽。

等人喝完药,宴平秋夜没打算立即离开,见皇帝不再赶他,他便顺势留了下来。

抛去那些所谓的嫌隙,两人也曾在这深宫里相依为命过,关系亲近,远比旁人。

他知皇帝腕间旧疾,自有一套按摩手法。

渐渐地皇帝不再对他表露排斥,反由着他的手动作。借此将那难缠的痛感驱散,不耐的神情也跟着变得平和。

浓重的苦药味在他二人之间弥漫,隐约还带着几分血腥气。颜回雪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副被包扎好的膝盖上。鲜血不知何时渗透出来,这人却又跟没事儿人一般,反全神贯注地捧着他的手腕仔细揉按。

见他这副模样,颜回雪后知后觉地感到有几分不自在。他想开口提醒对方膝上的伤,转念想,那伤全因他而起,这时再提,倒有些惺惺作态。犹豫再三,到底是没能说出口,只是将那纵容不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好似对这一切全然不晓。

反正遭罪的不是他,他又何苦替人操心。

短暂的宁静祥和在二人间蔓延开,好似不曾有过什么叫人脸红争执过的事儿,对白日发生过的半句不提,甚至都默契地选择遗忘。

等手腕上疼的那股劲渐渐缓和,皇帝便又恢复往日的习惯,命人送了一堆折子过来。有宴平秋这个任劳任怨的在,他干脆半点不避讳地叫对方代笔,自己则卧在一旁口述,图个清闲。

宴平秋虽不擅长舞文弄墨,却因跟在皇帝身边多年,有幸多识得几个字。他写出来的字不算差,甚至远高于宫里其他出身低微的侍从,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

只是这字写得再端正,也到底跟皇帝所写的有所出入。

文武百官若瞧见这与皇帝笔迹有二的奏章,怕是又得紧抓不放,非得做出番文章来才罢休。

明知后果的皇帝却是全然不在乎的,自他登基以来,对外展露的便一直是帝王的独断专行,常常以自我为中心,对臣下更多的是施以压迫,而非宽容。

比起做个仁君,一心革新除旧的他更需要要臣民敬畏。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笔地过了半个时辰,两人之间短暂的和谐终于叫人来报。

侍从来报,淑妃已到殿外,但求见陛下一面。

“淑妃怎么来了?”颜回雪诧异。

自淑妃入宫以来,颜回雪与她见面的次数不算少,在外人看来,他对这个淑妃是十分宠爱的,起码并不曾有过真正的冷落。

不过他与淑妃之间,从来都是在他授意下二人才会往来,现下夜色正浓,对方又怎会忽而造访。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一贯瞧不惯淑妃的宴平秋。

闻言,小李子道:“陛下遇刺一事并未对外隐瞒,储秀宫那边也得了消息。想必是淑妃娘娘记挂陛下的伤,这才会深夜前来。”

听到这话,颜回雪下意识地看了身边人一眼,几番犹豫,还是传了淑妃进来。只是对宴平秋,他这样道:“你先去下去换身衣裳,再传个太医过来把膝上的伤重新包扎一番。这样血淋淋的挂着,实在不好看。”

这话虽不够柔和,宴平秋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关心之意。

淑妃深夜到访,这话他自是也听见了,只是思及此前与皇帝间的不愉快,他便也歇了继续折腾的心。他静默一瞬,看似乖觉地应下,而后向身边的侍从,将他推走。

宴平秋刚离开,淑妃便走了进来。

她身着妃色宫装,头戴步摇,仪态得体大方,行礼时垂眼低眉,倒不似外人说的那般狐媚惑主、举止轻浮。

“坐吧。”

嵇英姝也不推辞,坐在侍从放在一旁的小凳上。

待简单地关心了皇帝的伤势后,这才屏候在一旁的侍从,给二人留出空间。

颜回雪大概也知她此行目的,直言道:“你父亲昨夜递了封折子上来,说是想为你的义兄求个封赏。”

闻言,嵇英姝一时无言。

她深知父亲此举太过莽撞,亲子也就罢了,偏偏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养子,便也值得他做到这一步。

颜回雪似看破她的想法,而后继续道:“自你父亲认下这个义子起,京中便一直流言不断。他们道此子并非明面上的义子那般简单,而是你父亲随军时与一农妇生下的孩子,只是碍于此子母亲身份低微,这才叫他流落民间多年。”

流言蜚语虽可怕,却并非全然没有根据。皇帝这般想,故而才在她面前说这番看似子虚乌有的话。

沉默良久的嵇英姝也终于按耐不住 ,急着开口道:“只怕这流言也并不单单只是流言。”

这话皇帝同样认同,他点了点头,“或许吧,这流言虽来得莫名,却又有些依据,仔细一想,倒更像是有人在刻意为之。”

“陛下想给臣妾这个义兄什么职位?”嵇英姝忽而问。

颜回雪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闻言,嵇英姝却并不自负地以为皇帝在等她的答案,相反的,皇帝对此事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有此一问,也不过是在试探她对此事的态度罢了。

她也很快表明立场道:“父亲此举实在不妥。陛下仁厚,心系老臣,但父亲却到底不该挟恩以报。且义兄于军中并无建树,又不曾考取功名,冒然为官,只怕会引得文武百官不满,皆是更是众矢之的。”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却到底叫人挑不出错处。

她认为完美的答案,却在皇帝接下来的一番话后再也维持不住面上虚假的平静。

“若是是为一方百姓,自然不可轻易授职,但你父亲所求却不是这些,他有意要你义兄承袭爵位。”

对上皇帝不曾作假的神情,嵇英姝已不知该做何反应。

若是义子,这样的恩典未免太过,听起来更像是将身家尽数交给一个外人。可父亲虽无亲子,旁系却也有几个尚且出色的孩子,并非当真后继无人。

除非……除非这个慕容瑛当真不似外在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颜回雪却不顾她内心如何惊骇,继续道:“这世子之位,若由朕来封赏,自然也更名正言顺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嵇英姝又如何听不懂皇帝想表达的意思。

她心中尚且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却尚且还能维持平静,道:“臣妾明白了。”

她站起来福了福身,预备拜别皇帝离开,却不想一个回身便又撞上刚包扎好被人推着过来的宴平秋。

见宴平秋这副模样,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她便将那份惊讶藏在眼睫之下。在听到对方那声“见过淑妃娘娘”时,她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身边的宫女离开。

现在她尚且自顾不暇,对宴平秋这伤虽有好奇,却又实在分不出心神来探究原因。

她自认比不上宴平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便干脆当不曾看见。

在淑妃离开后,颜回雪才把心思放回刚包扎好的宴平秋身上,并随口问了句:“可叫太医瞧了?”

“回陛下,叫了张太医来瞧的,张太医说,这膝上的伤只是看着重,到底没真伤着骨头,只要好好养上些时日便能自由行走。”

宴平秋没有开口,这话是他身后跟着的小李子说的。

闻言,颜回雪淡淡地应了声算作答复。

小李子也很识趣地在此刻离开,将这独处的空间再度交还给两人。

两人像是故意作对一般地沉默良久,最终是皇帝受不了他这副委屈沉闷的样子,先他一步开道:“靠近些,叫朕瞧瞧伤口。”

张太医包扎手法极好,肉眼压根看不见纱布下的伤势如何,他这话也不过是给个台阶罢了,而对方也很快领悟他话里的意思,很快识趣凑了过去,叫他打量。

比起平日里立在身侧的宴平秋,眼下这副作态的人反而更平添几分病弱,大约是那张脸太过柔和,竟也叫颜回雪品出几分可怜的意味来。

他不由地抬手想要拨开那缕落在眉眼处的发丝,却不想很快被人给拦截。

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颜回雪皱眉道:“你抓疼朕了。”

宴平秋面色如常地回望他,随后将那只手拉到自己跟前,似待珍宝奇物一般小心,嘴上轻声道:“奴才给您揉揉。”

见他态度平和,颜回雪也只瞧了一眼,便随他去了。

这人既有意讨好,他何不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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