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琉璃国大王子昏迷不醒,为了安抚人心,皇帝下令命丞相等人亲去慰问,各类补品也随之源源不断地送出宫去。

回到宫中后,颜回雪如约给吴蹊抬了官,次日一早这人便风风火火地赶着去查案了。

前来刺杀的刺客皆死,不曾留有活口,叫此案变得扑朔迷离。

好在吴蹊做事确实尽心,亲自带队在城内外日夜搜查,又叫了仵作前去验尸,但结果却不尽人意。除了具体死因,其他收获全无。叫人称奇的是,这些人倒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查不到具体的出身户籍,身上也不曾带有某组织身份象征的标记。

就在所有人都为此事焦头烂额时,太医院那儿却传来个好消息。

“启禀陛下,琉璃的大王子醒了。”

消息传来时,颜回雪正微服到了沈丞相府上议事,因此率先得到这个消息的除了他,便是沈丞相。

原本愁眉不展的沈丞相,听到这个消息,竟是激动地忘了君臣分寸,先一步开口道:“陛下,天佑我大昭啊!”

见他如此,颜回雪也没怪罪。对此事,他反应平平,显然对方醒来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慰籍,毕竟人虽然已经醒了却不代表这件事就会随之结束,他们依旧抓不到凶手,仍旧处于劣势。

“只管用最好的药去治,确保大王子能够恢复如初。”颜回雪如此叮嘱太医道。

太医领命后便回了驿馆,倒是沈丞相看皇帝面上不见丝毫喜色,立刻明白过来,忙问道:“陛下可是在担心琉璃会事先反咬我们一口?”

“琉璃使团初入昭国,唯一做得了主的大王子便昏迷不醒,他们没了主心骨,自然全然仰仗昭国,一切便也还在我们掌控之中;但如今大王子醒了,他又是否会反咬一口,叫人难以琢磨……朕听闻这位大王子十分得琉璃国主宠爱,其人善攻心计,哪怕只是个侧室生的孩子,却依旧被国主视为琉璃的下一任继承者。”

说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突然望向对面的老臣,年轻的陛下面上情绪波动,忍不住推心置腹道:“琉璃的三王子隐姓埋名混迹京都,不久前死于京中,他二者一母同胞,若是消息走漏,他们必然不会就此罢休。丞相,他若不醒反而才是对我昭国最有利的。”

大王子昏迷不醒,看似昭国得担责,可不远万里从琉璃赶来的使者没有仰仗,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咬着牙忍下来。

一个醒不过来的人才更适合应对如今的局面,醒了反倒是平添麻烦。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掩去三王子曾在京都的行踪,避免再生事端。

听到这样一番话,沈丞相眼中满是惊讶。

自这位默默无闻的七皇子登基起,沈丞相便十分不看好了。

他曾亲自教导过几次先太子,相较于被当做储君培养的先太子,他始终对这位七皇子带有偏见。本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他登基的手段太过狠戾独断,不免叫人心生惧怕。

原本于朝堂上,沈丞相是一直保持中立的,若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与这位新帝面对面地交谈。

他以为以这位的心思,必然对他有所防备,如今看却反倒像是他多心了。

沈丞相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颜回雪却又先他一步开口道:“丞相学识过人,又曾连中三元,是先帝钦定的状元郎,一生为社稷奔波,为臣之心忠厚,朕自然信任……”

“更何况令郎才华不输丞相,乃京中后起之秀,朕十分欣赏。”

皇帝这话里话外地捧高他,叫他想下都下不了。

沈丞相心知肚明,皇帝这是有意地拉拢抬举他。只是他混迹官场多年,若是放在从前他便也含糊过去了,可偏偏眼下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率先得罪皇帝,倒叫他想推辞都难开口。

只见他谦虚道:“陛下过誉了,犬子性情散漫,恐怕难成大器。”

见他有所犹豫,颜回雪也不着急,他心中自有思量。

随即他便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开,只见沈丞相起身想要跪送他,忙拦了下来。随即他冰冷的面上就多了几分笑意,道:“丞相的心意如何朕不知,但令郎心意如何,怕是丞相也不明确吧。”

皇帝留了这么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沈丞相留在原地一时心惊胆战,只感觉自己是上了贼船了。

年轻的帝王像是已经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一般,看似妥协,却实际有十足的把握。他心中惴惴不安,便忍不住在厅中踱步,对皇帝留下的话反复揣摩。

还不等沈丞相揣摩出个所以然来,他那刚下得了床的混账儿子便拄着拐杖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身上还套了件月白的衣袍,向来松散的头发扎得规整,像是要见什么贵客。

沈容之面上带着焦急之色,走到正厅便只瞧见他爹一个人,身边哪还有皇帝的身影。

他自见过皇帝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便是养伤期间也不忘苦读,若不是下人说皇帝来找他爹议事,他怕是都不会踏出书房半步。

想着是要面圣,他自然是要好好收拾一番,。不想耽搁半晌,陛下便走了。

沈容之面上不免浮现失落。

沈丞相就这样看着他那向来不成样的儿子一时间换了好几个脸色,立马眉头紧皱,指着人手里的拐杖就骂道:“混账,你不好好在房里养伤,跑出来做什么,若是失礼冲撞了陛下该如何是好?”

闻言,沈容之却白了一眼回去,煞有其事道:“陛下都走了,你不早说,亏得我还好生收拾了一番。”

知子莫若父,沈丞相又如何不知他这是在孔雀开屏,只是这开屏的对象……今上确实生了副过目难忘的绝色面孔,难怪,难怪他这儿子宫里走一趟就嚷嚷着要考取功名。

再思及皇帝临行说的话,沈丞相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像是沈容之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一般,开口便叫了门外的下人进来,厉声道:“来人,把公子带回院里休息,没本相的允许,谁都不许放他出来!!”

两个下人得令,架起沈容之便要回去,沈容之自顾不暇,只能大声嚷着,“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禁足啊!爹!爹!!你不能这样啊爹!这是我家,我可是你儿子啊爹!!”

“你家?哼,你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还由不得你做主!”

沈丞相吹胡子瞪眼地开口,倒像是气急了。

什么狗屁儿子!?

难怪皇帝小儿如此说话,合着是这个混账胳膊肘往外拐,老早就把心放在宫里那位身上了。

沈容之到底不知道自己此遭是因为心心念念的皇帝,只一个劲地闹,却到底拗不过他爹的铁面无私。

离开丞相府,皇帝便去了宴平秋的住处。

约莫是交代了什么,那门房瞧他一眼,便领着他一路走到了后院的小亭子里,宴平秋就着一身常服坐在亭子中央。

只见他独自一人有来有往地落下黑白二棋,面上容色正肃。

颜回雪沉默地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盘棋,抬手取了一颗黑棋放上去,随即便见那位凶名在外的大太监猛地抬头,笑得一脸开怀地对他说:“陛下的黑棋赢了,正好五颗。”

说罢,他便将那排黑棋给收了起来。

他破的自然不是什么高深的棋局,不过是孩童玩乐的五子棋,简单易懂,八岁小儿的玩意儿,宴平秋却玩得不亦乐乎。

颜回雪也不开口,见他执白棋,便将黑棋放到了自己跟前而后坐下。二人你来我往,竟是下了一柱香的时间,期间总是宴平秋在认输。

最后一局,宴平秋像是终于厌倦了这样幼稚的游戏一般,而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人,瞧着那人的清冷,他像是无意般夸道:“陛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能赢过奴才。”

“不过是玩乐的东西罢了,赢与输,意义都不大。”颜回雪淡声道。

宴平秋有心让他赢,他自然就赢了。

像这样简单且容易操控的棋局,宴平秋想要给他让步,简直轻而易举。

且不说就是一个普通游戏,连一点筹码都没有。

说罢棋子再度被宴平秋捡回棋盒里,颜回雪则抬手拿起一旁的茶具,给自己与对方添了一杯茶。

他浅浅抿了一口,尝不出味,接着又皱眉喝了一口,像是确认了一般,面色不掩诧异地看向对面的人反问道:“你在茶壶里放了糖水?”

这样的举动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便是颜回雪也没想到,这人能如此作为。

宴平秋却像是觉得这事儿只是寻常一般,浅笑着尝了一口,才道:“官员孝敬上来的茶确实珍贵,但总是苦味浓,到底不及这一盏简陋的糖水。”

闻言,颜回雪也不再说话。

他早就觉察出宴平秋这人极其嗜甜,诸如柿饼,松子糖之类低廉的东西,他总爱不释手。只是底下的人总想着他好珍宝,并不知他爱好如此简单。

只喝了一口,颜回雪便也不喝了,他实在喝不惯。

倒是对面的宴平秋如牛饮水一般,接连喝了三杯才停下来。而后又像是一时兴起,竟然跟颜回雪聊起了自己的过去,“奴才幼时,家中姊妹兄弟众多,爹娘买不起零嘴,便只能泡这样的糖水给我们解馋,那滋味,奴才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颜回雪静静听着,并没有追问。

对面的人也跟没事儿人一样,突然站起身来,而后隔着亭子中央的小石桌,俯身拉起同样坐着的人,靠近轻啄了一下,而后笑道:“是甜的。”

这样的动作总让人有些为难不自在,收拾好的棋盒被碰到,撒了一地黑棋,颜回雪也在那句话后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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