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个永远藏在暗处的对手,最是难对付,这样摸不着看不透的感觉,实在叫人感到恶心。

颜回雪眉头紧皱,将心中所能猜想到的人都拎出来逐一审视一番,却仍旧没有半点头绪。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多的是人想着拉他下马。

蛰伏在暗处的眼睛太多,他一时也分辨不清。

两人沉默地朝着外围的方向走去,只为早点与其他人汇合。

围猎场的占地面光,几乎是占据半个山头。他们如今没有马,光凭双脚又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抬眼望去,是看不见前路的密林,谁都不清楚往前走又会遇到什么。

突然出现的猛虎让他们不得不为此提心吊胆,为了自身安全,哪怕不知前方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也依旧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与其在原地停留打转,叫人围困在这,不如拼一把,寻个活路。

无论对方是不是真心想要将他置于死地,今日之事,他都不打算就此罢休。有朝一日寻到凶手,他必要百倍奉还。

颜回雪的目光一点点地沉下来,因为他已经感受到到手腕处隐隐传来的钻心刺骨般的疼痛。那一摔,似又伤到了他的手腕。

本是不怎么起眼的磕碰,伤疤也不曾有,却又因为旧疾难愈的缘故,只一下便会发作。

骨子里磨人的疼痛持续蔓延开来,他忍耐着,面色已经白了几分。

眼下正是逃命的关键时刻,他不想拖了后腿,哪怕他清楚宴平秋不论如何都不会就此将他抛弃,他也仍旧不愿在此刻服软。

他不愿被当做累赘,只得咬紧牙关,一刻不停地去赶路。

宴平秋一直观察着前路的情况,偶尔听见身后人奔走时流露出的几声喘息,确认对方依旧跟着自己。

他早先看过围猎场的地图,心里有个大概印象,也不算带着对方在胡乱走。甚至每走几步便会在树干上做个东厂里的人才知道的标记,方便来寻他们的人知道他们的方向。

两人的速度不算太快,因为太过警惕,步子也迈得不算太快,一柱香的时间,尚且还没走出这片林子。

为保存体力,宴平秋张口提议要在原地休息片刻,很快就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

只是这声音太过轻微,隐隐透着几分虚弱与颤抖,叫宴平秋下意识地便回头去查看,却依旧被眼前一幕惊到了。

原本好端端的人此刻面上惨白一片,咬着唇,眉头紧锁,像是在忍耐着些什么。

宴平秋见状连忙将人扶住,又眼尖地发现他暗中握紧的右手,眼神一暗道:“你刚刚撞到了右手?”

闻言,颜回雪倒也不隐瞒,忍着疼“嗯”了一声。

大约是太过了解对方的性子,见他忍得难受,宴平秋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这处顽疾跟了他好几年,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痊愈的,便是对方当下便告诉他,他也不是华佗再世,能为他缓解半分疼痛。

宴平秋如此想着,眼神却越发的幽暗,面色阴沉着,似藏着怒气。

颜回雪无心去关注他的神色如何,见他不说话,缓了几下后又补了一句,“没事的,朕都习惯了,休息片刻就好,都是老毛病了。”

两人提出休息,却都僵直地站在原地,宴平秋也不知是如何心情,率先有了动作。

他依着树干坐下,随后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叫对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随后又如从前在宫里一般,默默地握住那只带有顽疾的右手,轻轻地揉按着。

逞强的话自是再说不出,见对方也没有办法苛责之意,颜回雪也送了口气。

这样的按摩手法,宴平秋掌握得十分精湛,虽不至于全然康复,却也叫他得到几分缓解。

疼痛减少,他便也分了些心思出来关注眼下的情况,道:“你认得路,可知我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离我们安营扎寨的地方,还有多远?”

他一直埋头跟着,倒是半点不曾注意周围的变化,只能仰赖宴平秋。

闻言,宴平秋似已经调整过来,面色不不再似方才那般难看,低声解释道:“这里没路,只能靠着日头变化来推测方向,奴才也不大有把握能准确找到具体位置,但离得也算近,即便不能很快找到,也总容易遇上前来救援的。”

皇帝遇刺,这样大的事儿,小李子他们那边必然是乱成一锅粥了。

好在吴蹊他们此次负责围猎场安全,必然是收到消息了,想来很快便会寻着记号找到他们。

见他这么说,颜回雪也知道很快便会脱险,不由地松了口气。

不过到底是不能在此停留太多时间,当之务急还是尽快与其他人会合。不然太阳落山,他们又在这样陌生的林子里,那才是凶多吉少。

颜回雪垂眸看着覆在他右手上的手,早已娴熟的动作,和熟悉的温度触碰,竟不知不觉叫他感到几分眷恋。

只是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只能率先打断这份温情。

“好了,就这样吧,没有药,做再多也只是徒劳,我们还是尽快赶路,以免凶多吉少。”

“嗯。”

宴平秋很快答应。

大约是有前车之鉴,他这次倒是拉着他没知觉的左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人快步走着,时不时地回头关注身后的人。

颜回雪也知他是担心自己手腕上的旧疾,便干脆装作一副冷淡的样子,省得叫对方发现异常。

却不想两人刚走出没几步,便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所吸引。

两人对视,眼底皆是错愕,当即默契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却不想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映入眼帘的则是散落一地的马的尸块。

不规整的尸块七零八落地放置在原地,昭示着这此地曾遭受过怎样地一场屠杀。

谁成想他们一路走来,竟率先遇到那匹发狂的白马。

眼下他鲜活不再,倒在血泊中,只剩下残缺的后腿,五脏六腑被拖拽得满地都是,这血腥的场景,便是二人也感到些许不适。

不过他们很快就意识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宴平秋率先开口道:“快走!”

他们刚要转身,却被一阵嘶吼声惊在了原地。

那猛兽动作极快,目的明确地便朝着两人扑去,宴平秋手疾眼快地将人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挡下了那白虎的进攻。

谁能想到,这白虎狩猎过后竟不离开,反布置了这样的现场,引得他们过来,又在暗处伺机等候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颜回雪眼看着宴平秋被扑倒在地上,心里顿时慌了神,却眼尖地发现,那匹白马身上还留有他此前挂着防身的佩剑。

他几乎不敢迟疑,快速奔向那匹白马的残尸,顾不上手腕上的疼痛,用力拔出藏在剑鞘里的长剑,而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那头猛虎奔去。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宴平秋葬身虎腹,在一人一虎缠斗之际,他找准了时机便抬剑朝着对方的要害刺下去。

这一剑并不足以致命,却照样将白虎伤得不轻。

宴平秋在对方疼痛嘶吼之际脱身,待他回过神来去看颜回雪,却发现那白虎已经被激怒地朝着对方攻去。

比起宴平秋,皇帝更显文弱,哪怕手提利剑也依旧势微,加上他右手旧疾复发,此刻拿剑都是手抖的。方才一剑,可谓使了全力。

颜回雪欲寻找脱身机会,却那白虎根本不给他机会。

它像是看准了那把伤人的利剑,将人扑倒后,连带着那把剑也被一晃丢出去好远。

宴平秋双眼满是怒火,赶上去抓上虎背,意图将他拽离皇帝,却不想这白虎实在记仇,将背上的人甩落后,便又扑上想要逃离的人,二话不说地照着那条腿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

颜回雪痛呼出声,险些晕过去。

成年白虎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腿会如那匹白马一般被撕裂开。

好在这时一支长箭飞来,直直地插入白虎的眼睛,白虎因痛松口,颜回雪这才得以将腿保全。

他最终落到宴平秋怀里,喘着气,痛得双眼模糊,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向来逞强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颤声道:“疼…朕好疼……”

锯齿咬下的痛难以忘怀,他险些就要疼晕过去。

宴平秋将他抱起,安慰着,“别怕,救兵来了。”

说罢,他转身将人交给匆匆赶来的吴蹊,而后毫不犹豫地抽出对方身上的佩刀,二话不说便朝着那头已经被围困的白虎去。

白虎如今已经瞎了一只眼,再不似方才那般嚣张,低声嘶吼着,也不过是强撑罢了。

它虽已是强弩之末,众人却不敢掉以轻心。

反倒是宴平秋丝毫不顾自身,飞速冲过去与对方颤抖,见机毁了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使他双目失明后,这才报复性地一刀刀落在白虎要害。

白虎有意挣扎,将他甩开,砸在地上,他不放手,便被拖拽着跑了一段。

围在四周的锦衣卫忙去帮忙,却发现原本落败的宴平秋全然不顾自己的背上的伤,转而又占上风,几个回合,那白虎便葬身血泊之中。

再看那素来为人不耻的大宦官,此刻便宛如杀神在世,一身的血,叫人不敢靠近。

一众锦衣卫不敢上前去,眼睁睁地看着他提着刀走到吴蹊跟前,冷声道:“刀还你,人给我。”

吴蹊愣在原地,险些没反应过来。

外人不知宴平秋武功如何,只当是会些防身的三脚猫功夫,刚才那一幕,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便是吴蹊也忍不住心生敬佩。

面对猛虎还能冷静自若,面不改色,实在不该因一句阉人,而轻看了对方。

颜回雪早已疼得晕过去,待他感受到颠簸再度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被宴平秋抱在怀里。

他们此刻正骑马往回敢,因着颜回雪的伤,他们几乎是片刻也不敢耽搁。

“你受伤了?”

颜回雪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忍不住开口问。

宴平秋察觉到他醒来,垂眸看向他苍白的脸,忍不住安抚道:“再忍忍,很快便到了。”

闻言,颜回雪却皱眉摇了摇头,道:“已经没那么疼了。”

想来是他晕过去前的话吓坏了对方,不然宴平秋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惊恐的模样。

听他这话,宴平秋面色神色依旧不变,他抬眸看向前路,突然回起了他前面的问话,“都是那畜牲的血,奴才伤得不重。”

颜回雪依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

宴平秋的马是第一个抵达的营帐的。

下马后他便抱着人往皇帐中赶,嘴上还不忘高声道:“来人,传太医!!”

小李子撞见这一幕,吓得惊呼了一声“陛下”。

他哪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赶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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