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皇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颜回雪也难得歇息片刻,倚靠在几个软枕上。

实际上,他精神不济已久,方才也不过是强撑着同丞相说话,为叫对方放心,连那条包扎严实的腿都没露出半点。

皇帝重伤,群臣无不惶恐。无奈于他如今膝下没有皇子可独当一面,自己又一时无法应对这些臣子的问候,干脆草草打发了丞相,以免底下人尚在郊外便乱作一团。

他眯着眼睛假寐片刻,忽而觉着一只手摸上上了他的右手的手腕,动作轻柔,熟悉得他甚至懒得睁眼去查看对方是谁。

颜回雪短暂地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揉按,待精神好上许多后,这才睁眼看向对方道:“你背上的伤,太医如何讲?”

方才上药时,一众太医似十分畏惧这位厂督,只闷不吭声地上药,连叮嘱的话也说不过两句。

颜回雪只依稀瞧见了些,到底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自己腿上的伤便骇人得很,想来对方伤得也不轻,只是不知为何偏偏如此能忍,到了此刻也不知休息片刻。

听他有问个清楚的意思,宴平秋只得笑着道:“些许皮肉伤罢了,奴才说了,是那畜牲的血染上了奴才的衣裳,这才瞧着有几分怕人。那伤口也不过短短两指长,擦些药,很快便能结痂愈合。”

事实上,背上的伤口足足有三道,由肩头蔓延至腰下,深得隐隐能瞧见底下的白骨,算不上轻的。可颜回雪瞧不出他是否有所隐瞒,静静地打量半晌,见人面色如常,便干脆收回了目光。

而后就听他嘱咐道:“你有伤在身,便不用再近身伺候了,你既不放心他们,叫小李子过来便是。”

小李子是打十岁起进的宫,一入宫便遇见了跟着先帝身边的宴平秋。

因着命运相似,那时的宴平秋便也有意照抚他几分,到了如今御前伺候,小李子也是被对方一路提拔上来的。这人机灵又懂事,在皇帝伺候的人里边,已然是二把手,年纪轻轻,如今也不过十五六岁,是个白嫩的少年模样。

宴平秋向来信任他,连带着皇帝也重视他几分。

皇帝这番话,除了是为他考虑,也是在变相地警告他,好生地养伤,莫要再生事。

显然,对方对他刚才外出示威一事十分不满。

无论如何,这事儿都不该由他出面去说,毕竟他向来与这些自诩清流的臣子水火不容,若不是他自作主张地站了出来,皇帝也只会派吴蹊去打发了。

宴平秋明白,没半点犹豫地便答应了。

用膳时,皇帝的粥便是由小李子端着喂的。这本是理所当然地伺候,却因着宴平秋那双眼睛总阴恻恻地落在小李子身上,吓得他好几次都险些将手里的汤匙给惊掉。

倒不是他非要如此近身伺候,只是皇帝如今身子不好,身体软绵绵的,这才叫他动手。

只是没成想,这一举动反倒惹得一旁宴平秋不痛快了。

颜回雪对这一切瞧得清楚,见小李子难得如此战战兢兢地,干脆那剩的半碗也不喝了,皱着眉冲小李子抬了抬下巴道:“朕不喝了,给他端过去。”

这话的意思是要将这剩下的赏给宴平秋。

这事儿倒也不算稀奇,皇帝为示恩宠,总从自己吃的菜里边挑一两个赏给臣下,便是先帝也常有赐菜下去的习惯。

皇帝的吃食,自然是天底下最精细的,只偿一口便是天大的恩德。

宴平秋得了半碗,也不谢恩,接过去便仰头喝尽,动作可谓相当迅速。

颜回雪瞧着这一幕,似有些被取悦的,干脆冲着身侧伺候的小李子道:“你也下去吧,不用留人伺候。”

“是!”

到底年纪小,有些情绪还是掩藏不住,得到这声命令时,他竟有些喜极而泣之感。

他虽然跟着宴平秋做事儿,却也到底怕他敬他。

方才那侍奉陛下用膳的半柱香的时辰里,可谓是小李子此生最最煎熬的时刻,只恨不能原地消失才好。

将人目送着离开,颜回雪这才藏不住笑地,乐了几声,对面前剩下的这个人道:“你啊,何必要如此吓他?到底是你看着长大的,竟也忍心,把人吓成这样?”

见他有心调侃自己,方才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也显得鲜活几分,宴平秋不由松了口气。

倒是习惯了皇帝在自己面前如此流露自己的情绪,他也毫不在意地驳回道:“寻常人盼都盼不来近身伺候的机会,他倒好,一碗粥陛下喝半勺,他洒半勺。若是一直由他伺候着,陛下怕是不过一日便要瘦上二两。”

听他如此夸张的比喻,颜回雪又忍不住去想小李子方才的脸色。明明平日里也是个沉稳熟练的,在宴平秋的注视下,竟也吓得鹌鹑似的,实在好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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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皇帝溢出地笑声,宴平秋自个干脆也乐了,继续道:“奴才不过是太过紧张,生怕伺候得有疏漏,妨碍陛下伤势痊愈。经白虎一事,已足够叫奴才牢记教训,便是半点错漏都不敢有。”

颜回雪见他虽笑着,眼神却尤其认真。

显然此事在他的心里留下阴影极大,以至于哪怕由太医精心照料,他也不能完全放心,非要时刻紧盯着。

想到这,颜回雪便也笑不出来了,他低着头瞧着自己藏在锦被里重伤的腿,一时不知情绪为何。

宴平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收起笑脸的意思,自顾自地用那只使过的碗盛了半碗粥。还不等他哄着对方喝下,对面便率先开了口。

“只是伤了一条腿罢了,换作旁人,哪能这般好的运气,没有葬身虎腹,便已是幸运。”

颜回雪语气平平,似在讨论家常便饭一般,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宴平秋在听到他这话时,却依旧仔细地发现对方那频频看向腿的眼神。说是不在意,实际上因为太过了解,他才会率先说出那些话。

这人骨子里便是个不肯低头的,又如何能接受一条无法站立的腿。

好在并非无法痊愈,局面并不算太糟糕。

宴平秋看穿他的心思,却只当做不知道,端着新盛好的粥,又取了新的汤匙来。自顾自地走到床前,舀了一勺粥递到他跟前哄道:“陛下再进些吧,若是真瘦了,奴才可要心疼了。”

换作往常,皇帝早该为他这没完没了的调情生出怒气来。可眼下颜回雪却像是看透着轻浮话语下的关心,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太过了解彼此,喜怒哀乐全给了对方,哪还隐藏得住半分。

颜回雪没有拒绝,低头静静地又喝了半碗粥,在看见去而复返的小李子手里端着的药时,也没有丝毫迟疑,将药一饮而尽。

换药的事儿早在用膳前就有太医进来做了,待这一切事毕,皇帝便要安寝。

进进出出的奴才收拾好一切后,又再度退了出去,只留了守夜的。

宴平秋则依旧在他身侧坐着,如同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掏出一把粽松子糖来,递到皇帝面前含糊道:“张嘴。”

闻言,颜回雪侧头看他,却发现他嘴里鼓鼓囊囊地,似含着些什么。低头去瞧,却发现对方手里递来一块松子糖,材质粗糙,实在与皇帝寻常精美的吃食有些不符。

见人一动不动,宴平秋这才开口道:“方才一碗药下肚,奴才嘴里实在苦得厉害,这不正巧偷藏了些松子糖,特意拿来与陛下分享。”

两人的药是一同送来的,颜回雪喝完自己的,倒是没注意对方的情况。

见人眼下还有心与他分享松子糖,颜回雪那颗死寂是心竟也跟着松动几分,低头张嘴含住。

舌尖不由地触碰到对方的手,只在那人僵住的的瞬间,将松子糖卷入口中。

腻人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虽不是什么稀罕的味道,却因驱散了方才药汁留下的口味,令他感到几分满足,面上的情绪也舒展许多。他整个人懒倚在床头,像只番国进攻的猫儿,整个人舒展开来。

不成想此举博了对方欢心,宴平秋惊喜之余,也放心了许多。

他也不过是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好,这才想到这孩童才用的哄人招数,却不想意外见效。

“王太医写的方子也不知是添了些什么,这熬出的药总是比寻常大夫的药苦上三分,每每喝下,便叫人苦不堪言,便是美食珍馐也食之无味。”

宴平秋在一旁叫苦着,倒像是真在怪那位人至中年,还战战兢兢地,留了一头薄汗的王太医。

颜回雪听他这话,没忍住又看他一眼,道:“你舌头便这样灵?一碗药也能叫你品出几分苦来。”

闻言,宴平秋却笑着道:“倒也不是,不过是喝完一碗不过半晌又接一碗,每喝一碗都叫人觉得比上一碗的要苦,实在叫人倍感煎熬。”

听到这番话的颜回雪,不由地去想眼前这位在面对一碗碗送来的汤药时,苦不堪言的样子。

如此想想,又实在可笑,便没忍住笑了几声。

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对方有意在哄着他,却也依旧甘愿信了这些话。

见人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宴平秋也放松了许多。

他突然想到什么,对皇帝认真道:“此处不易养伤,奴才已经叫人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迁至不远处的行宫暂做停留,待陛下伤势稍好,再回京也不迟。”

听他已经安排好一切,颜回雪也没提出异议,他也早就累了,回了他一声“嗯”后,也不再强撑着,很快便睡了过去。

看着他的睡颜,宴平秋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温情又自责,抬手拂过发梢,心里想到,“老天若能听见我此刻心中祈愿,惟愿吾皇坐拥盛世天下,享无边福泽,再不受病痛磨难所扰,平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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