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山里常有狼出没,陛下可得靠奴才近些。”

宴平秋边说自个边往颜回雪身边凑,本还隔着些距离的二人很快便连体婴似的贴在一块。

被迫紧贴着的颜回雪刚要紧蹙眉头抬手推拒,却反倒先一步被对方握住了手,随后便听他道:“天寒地冻,贴近些也好互相取暖。”

闻言,颜回雪低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燃得正旺的火堆,没再开口拒绝。

如今京中尚不知情况如何,吴蹊等人也不清楚何时能够赶来与他们会合,颜回雪心情不佳,只是望着火堆不语,心中默默计算接下来的路。

宴平秋却跟没事儿人一般,时不时逗弄几句,倒全无半点迫在眉睫的紧张,好似那个被架在刀尖浪口上的人不是他。

“若是在吴蹊等人赶来之前,我们便被抓住,你必死无疑。”颜回雪忍不住泼冷水,打断他无止境般无聊的话。

本以为这人会因此有所收敛,谁想转头却见对方乐呵呵道:“是吗?那奴才可得带您藏好了,别真叫他们给找到。”

“你就半点不惜命?”颜回雪忍不住好奇。

镇国侯打着阉贼乱国的名头清君侧,眼下更是只他二人出走行宫,虽是在躲避追杀,但明面上却仍旧是宴平秋失势,挟持皇帝出逃。

若是当真被找到,皇帝或许被囚或是成为傀儡,宴平秋却是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样的反问,宴平秋正低头研究着皇帝身上的这身衣裳,经过这样的奔波,面上已然出现脏污,他忍不住用手去擦拭,嘴上却不忘回应道:“奴才小时候算过命,卦象上说,奴才是大富大贵的命,有长命百岁之相,便是遇险也都能立刻逢凶化吉。”

“卦象之说,也可全信?”

宴平秋轻笑一声,“信则有,不信则无。”

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盒药来,递到颜回雪跟前,开口道:“时辰到了,擦过药后,便歇着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见状,颜回雪颇感意外,“你从何出得来的药?”

“那么贵重的玉佩,总得拿回本才是。这药是我出去那会儿找大夫要的,本是想着后面若有用到的时候,也不至于瞎着急,谁成想今儿刚要便又用上了。”解释完,宴平秋又道:“早晚涂一次,与内服的效果是一样的。”

闻言,颜回雪不由地想到白日里那碗苦得叫人直想呕的药,竟莫名觉出几分老大夫的恶趣味来。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褪去鞋袜,便由着宴平秋替他上药。待一切事毕后,他便靠在这人身上闭目休憩。

至于宴平秋则照看着火堆,以防当真有野兽出没。

次日一早,二人便于天蒙蒙亮时离开山洞。

宴平秋不知何时削了根拐杖出来,一大早便交由颜回雪,叫他暂且使着。

似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人轻易看透,目光触及那根表面削得平整的拐杖时,莫名心尖一动。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二人便这样不紧不慢地由小道朝着京都城走去。

因着是第一次使拐杖,需要适应,颜回雪走的并不快。宴平秋也不知是否是无意,一路上竟时刻保持与他比肩的速度行走着,偶尔侧过脸来与他说笑,他也难得有心情回应几句。

待到晌午,二人这才在一处空地上停下稍作休息。

颜回雪靠坐在树旁,一路的奔走于他而言其实是十分艰难的,久不下地,完好无伤的那条腿竟也变得绵软无力起来。宴平秋虽有心慢下步子等他,却依然是他在尽力追赶着。

外人道他依附阉人行事,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却不知他总有不愿求人的时候。

他强忍着腿上的痛,下意识地用手去揉按,以此来做遮掩,但还是叫身旁的宴平秋轻易看破。很快揉按腿部的手被替换,他垂眸看着面色如常的宴平秋,再度沉默。

眼下是二人难得安静的时候,走在路上宴平秋总有说不完的话,反倒是此刻他神色专注,似十分认真对待他这条伤残的腿。

对这条腿,二人总能默契地闭口不提。

待一切事毕,颜回雪这才开口率先打破沉默,“多谢。”

面对他的道谢,宴平秋回以一笑,调侃道:“哪有这样谢人的,冷冰冰的,没个笑脸。若真要谢,也合该亲昵些,唤我声宴郎,再亲我一亲,如此才算………”诚心。

“……你在找死吗?”颜回雪冷冷开口。

宴平秋当即面露遗憾,忙道:“奴才不敢。”

本以为一句调侃后,便就此作罢,却不想在颜回雪放下警惕时,这人突然凑近在他脸侧亲了一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其大胆。

便是此刻置身荒郊野岭,颜回雪也不免为此感到心惊。

他自认与阉人纠缠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从未如此大胆地在外在有亲密举动,再多的孟浪也只藏于私下,明面上他也从来都保持一张冷脸,恩威示下。

“你!……”

颜回雪瞬间哑口,愣在原地。

却见这人依旧笑,“陛下既然不敢,那便只能我亲自去讨了。”

见此情形,颜回雪只能闷头吃了这个哑巴亏,冷着脸擦了擦脸侧的那块肉,温热的触感仿若还在,逼得他下手擦拭的动作又用力了几分,随即干脆不再开口理人。

二人再度启程,一路上依旧是宴平秋在孜孜不倦地说着,反倒是偶有回应的颜回雪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待到京都城外,二人便换了身装扮,隐匿在人群中,最终于城外一处客栈下榻。

一路疲惫,时刻警惕的二人难得松懈下来。

眼下不敢匆忙进城,只得向城中发去信号等待接应,或是等吴蹊等人寻着记号找到他们。

为避免因容貌之异引起注意,自到有人流处颜回雪便一直以白布蒙面,低头拄着拐杖行走。宴平秋则装作一副落难的公子哥模样,一路收揽消息。

民间的消息鱼龙混杂,对上头的事儿大多存有猜测之嫌,不可全信。

不过确有一消息可信,郑将军郑伯渊已然回京。

对样的消息于颜回雪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一路紧脸色总算好了许多。

在客栈简单清洗一番后,宴平秋这才唤人上来点菜。

奔波一路,二人倒不曾真正进食,只是与路上行人换了些干粮与水裹腹,直到清洗后,这才觉出几分饿来。

为避免引人注意,颜回雪始终低头不语,报菜名的活儿便落在了宴平秋身上。

接连报了几个清淡的,宴平秋便要叫人下去,却忽而发现这店小二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低头不语的颜回雪身上扫,他心中不满,刚要开口赶人,这店小二却率先开了口。

“这位公子应是有胡人血统吧?倒是不常见,小的身份低微,只听说能养得起胡姬的都是大户人家,今日倒是开了眼了,果然是个美人!”

“闭嘴!本公子的人,岂是你能随意评价的!”

宴平秋一副被冒犯的姿态,加之出手阔绰,不像一般人,一开口便很快将这人威慑住。而他身旁的颜回雪也顺势把头低得更深,倒像是有些男宠的模样。

那店小二一看便觉出了二人的关系,当即就道了歉。

“小的无意冒犯,还请公子恕罪,本店近来有新鲜的牛肉供应,给二位添上一盘,姑且算是赔罪如何?”

那人说得诚恳,倒像是当真无心,宴平秋也不愿再多纠缠,胡乱点头应了便要赶人走。

二人不察,那店小二离开时,竟还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始终低头保持不语的颜回雪,倒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待房门再度合上,颜回雪这才抬起头,恢复一贯冷傲的姿态。

宴平秋仔细瞧了他几眼,似在确认他可否有生气,谁想他刚要开口询问,便听他先开口道:“一个店小二,无需在意。”

见状,显然他对方才发生的一幕并不曾放在心上。

原本还有些因为将对方拦作自己男宠的行为感到心惊的宴平秋,神色立刻也自然了许多。

世家大族中一直有豢养胡姬的习俗,而由胡姬诞下的孩子更为人瞧不上。便是先帝当年也不曾想过会与一胡姬诞下子嗣,因此皇帝当年被带回京时,险些叫先帝秘密处死,也好在先太子赶巧出现,拦下了这一悲剧。

故而,七皇子久不得宠,以至于到最后被破例养在太子府中。

纵使是生身父亲,也瞧不惯那副异色的瞳孔。

闭上门,二人又恢复以往的相处方式。

宴平秋抬手斟茶,颜回雪则随意抬手喝下,而后在手中茶杯轻叩桌面时,抬眸看向他,道:“我当年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入京,全因把我买下的人,欲将我赠送给京中的一位贵人。”

这样辛秘的往事,便是与他相识多年的宴平秋也是头一遭听。

面对他这般镇定自若,宴平秋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仔细思索起来却实在骇人,他不敢张口,眼神欲言又止,几度复杂。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猜想到了这个贵人是谁,却实在无力接受,试图用旁的细枝末节来辩解掩饰,却最终只是将欲要送到嘴边的茶杯重重放下,目光也随即闪躲开来。

一个小小孤儿,颠沛流离,因容色被人买卖,阴差阳错竟送到京中,又阴差阳错认祖归宗。

宴平秋眉眼低垂,掩盖眸中情绪,倒是颜回雪神色如常,只草草道一句,“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罢了,偶然想到,不值得挂心。”

若真不挂心,怎会在此刻提起,在这个人面前提起。

是偶然想起,还是不愿提起,唯有他自己清楚。

不等宴平秋开口说些什么,他自己率先结束了这个短暂的话题,道:“常听你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我总不知该如何接话,便想与你说说我过去的事,你不必记住,只当从未听过,我也从未提起。”

本想就此粉饰太平,身旁眉眼低垂的人却忽而抬头看向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低语道:“你既然与我说你的故事,那我也想告诉你,我尚未曾说完的关于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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