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围树木茂盛,杂草丛生,山间路滑崎岖,他们全然不顾的向前奔跑。

绝处逢生,依靠复杂的地形,他们躲进了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山洞里散发出某种清润的草木腥气,或混着潮湿的泥土。

外面绑匪骂骂咧咧夹着树枝踩断的脆响,由远到近。

山洞内静的可怕,两人蹲在地上,陈清和靠在墙壁,小许棉的后背是陈清和宽阔的胸膛,他被男人紧紧的抱在怀中。

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极致,唯有耳边彼此清晰,莫名同频共振的心跳。

洞外下着绵绵的细雨,夜空被厚云笼罩,半缕月色都透不进来。

黑暗里,小许棉偏头,他们静寞的对视,目光所及之处,瞳孔里只有彼此的倒影。

好在绑匪找了一圈没看到就离开,怕绑匪返回,两人仍然不敢有动作,保持原姿势良久。

直到小许棉实在坚持不住,秀气的五官皱在一起,他拉了下陈清和的小撮衣袖。

“哥哥我腿有点麻。”

陈清和的手掌很宽,很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覆上来时,竟能将小许棉的小腿整个包裹住。

小许棉看不清男人具体的长相,仅仅是两人待在同一个空间,感受陈清和掌心的体温,小许棉脸颊莫名爬上一层热。

“谢谢哥哥。”

心跳如擂鼓,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对劲,小许棉随便找了个话题,“哥哥你害怕吗?”

冰冷的雨水将衣物打湿,胃痛加上身体的超负荷运动,陈清和有些力竭,发出微弱的气音。

“没有。”

小许棉拍拍胸膛,说的坚定,“你不要害怕,我也不害怕,我们一定都会活下来的!”

陈清和垂眸,小许棉抓住他衣摆的小手分明在发抖。

他扯了扯唇角,自己都害怕的不成样子,还反过来安慰别人。

小朋友真是傻的可爱。

小许棉拉开书包拉链,在夹层缝隙里找到他要的东西,他剥开杏白色的包装纸,递在陈清和面前。

“哥哥你的唇色发白,是不是犯了低血糖?糖果给你吃,这是我奶奶给我的,你吃了肯定就不会那么难受。”

再艰难,再窘迫的境地,陈清和也没有想过去吃一个小朋友的糖,他偏头看向另外一边。

“不用,我休息一会就好。”

小许棉眼神暗淡下来,在学校钱书光散布谣言,说他的私底下成天捡瓶子和破烂,是个邋遢鬼。

以至于班里的同学都把他当成瘟神,不愿意跟他玩,现在连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哥哥也嫌弃他,他真的有那么讨人嫌吗?

“哥哥糖果没有过期,里面也没有毒药,你还要带我下山,可不能晕倒了。”

小许棉执拗的将糖果放在陈清和唇瓣上,陈清和迫不得已,最终还是吃下去。

小孩太累了,又冷体力也不支,说了没几句话便没了声,陈清和揽着少年肩膀,将其抱在怀中。

在寂静的雨夜,他们廖廖的体温相互暖着,在这孤冷的雨夜里,成为了彼此唯一的热源。

甜腻的奶糖味在唇齿间层层化开,浓郁的奶香混着清甜,经久不散,充沛了口腔的每一处。

陈清和手掌搭在额头,自嘲的笑了一下,他一个成年人,走过那么多难路,如今竟居然沦落到需要吃小朋友的奶糖。

第一个夜晚,两人相互依偎着进入睡眠。

第一天洞外仍然能时不时传来匪徒的说话声。

他们没办法出去,吃的是小许棉书包里的几块小饼干。

第二天天气放晴,没了食物,小许棉饿的难受。

幸运的是,大山里水源清澈,他们可以直接喝,陈清和在不远处的大树上找到一些在书上见过的能食用野果,用来充饥。

匪徒知道他们就躲在这附近,派人一直在四周搜寻,意味着每一次出去都伴随着危险。

两人不敢走太远,就这样他们坚持到了第三天。

陈清和趁晚上匪徒休息,偷偷摸清楚了附近的路线,也找到了匪徒不在的时间,趁那几分钟,他带小许棉跑了出去。

来到一个分岔路口,小许棉认出了左边那条是他上山的路,而右边又有人在呼喊陈清和的名字。

意味着两人要分道扬镳,小许棉白净的小脸上,沾上不少污渍,活生生像个小花猫,两人即将得救,他灿烂的笑着,松开陈清和的手,挥了挥。

“你家里人来找你,我也要回家了。”

“哥哥再见。”

许棉的哭泣早已停止,眼神里只剩下呆愣,随着男人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埋藏在深处的记忆逐步清晰。

童年时期确实发生过一件事,大姑一家为了节省他的上学开支,将他送进了一所差劲,偏远的小学,学校组织秋游,爬山。

当时他性格腼腆,在学校没几个朋友,没有同学愿意跟他在一起。

他喝多了水忽然尿急,等他离开队伍去了上厕所,就那么一会的时间,老师和同学都不在原地。

他大声呼喊,可是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山里四通八达,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只得干巴巴的坐在原地,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寻找他。

他才意识到,像他这样的透明人消失,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天快黑了,浓稠的黑夜犹如巨大的猛兽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不敢停留在原地一个人过夜,他怕死,怕被吃掉,他在山里奔跑,想搜索人的踪迹,哪怕有一个人也好,只要能陪着他。

漫无目的,然后他在大山里迷路了,之后发生了什么,遇到了谁,他全然不记得。

他只记得自己回家发高烧几天,在医院吊水,大姑责怪他,说他败家,是扫把星。

说他在山上当了三天野人,太邋遢,怎么不直接去死。

听完陈清和所说的这些,总算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原来陈清和在成为他最后的希望时,他同样也成为唯一救赎陈清和的光。

原来从那么早,他和陈清和的羁绊就开始了。

见少年唇角上扬,陈清和也跟着浅笑,他将少年的睡衣整理好。

“事情发生以后我想感谢你,派人回去寻找你的下落,可是很抱歉,我一直没找到。”

陈清和是矛盾的。

在二十多岁的年龄,家族又处于严峻的情况下,他对情爱没有需求。

一开始他确实只是想找到对方,感谢对方,但是几年过去没有消息后,他忙于公司的事务,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记得很清楚,他是一段采访里重新看见的少年。

当时他在饭店约见某个客户,客户的小孩是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

在闲谈时,他得知对方成绩很好,刚高考结束,客户带她出来长见识。

原本以为名次肯定是状元,结果半路从一个从没听过的高中里,杀出一位籍籍无名叫许棉的少年。

小女孩在用手机看视频,指着里面被采访的人抱怨。

他余光扫到了一眼,仅一瞬就认出来,那是救过他的少年。

少年脸上褪去了婴儿肥,不是当年的软嫩,身形也高出一截,五官长相都变得更为立体,初显少年独有的清朗轮廓。

一身板正的蓝白色校服,校服领口洗的泛白,却依旧平整,纽扣扣到最上一颗,周身干净整洁。

唯一不变的是,少年那双明媚的眼眸,亮的像盛夏阳光,澄澈透亮。

少年是状元,得知这个信息,他托人问到了少年的高中班主任,知道少年要报考学校,正在京市两所顶尖大学之间纠结。

京海大学是他的母校,他每年都在里面捐款几百万作为教学资金,在学校也算有话语权。

为了帮助少年,还不让少年察觉,于是他运用自己的职权,做了一些手脚。

避开私人途径,通过官方渠道运作,既想帮衬少年,又要护住少年的自尊。

那一届,他特意拟订政策,帮家庭贫困的所有学生免除学费,各类奖学金也是翻倍发放。

少年很争气,学习从不懈怠,几乎每次大考都是第一名,他的钱就这样名正言顺的进了少年的口袋。

他每个学期会问来少年的课表,一有空就来学校悄无声息跟在少年身后。

学校人来人往,少年没有一次发现他的踪迹。

少年没有什么社交,经常去的地方很固定,寝室,食堂,图书馆,还有校门口兼职的便利店。

许棉作息规律,按部就班的生活,给他的印象就是,太乖了。

不谙世事,干净的像初升的朝阳,看着就让人想呵护,护在掌心,不让这尘世间的纷扰惊扰半分。

他曾暗自笃定,以为不打扰对方的人生轨迹,就这样默默的在背后看两眼少年就好。

可不知怎么,这份克制悄然失控。

他像入了魔似的,每天不见少年一面,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心里像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空落落的发慌。

唯有亲眼见到少年的身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能落回原处,周身的滞涩与空虚,才会尽数消散。

他会在结束一天筋疲力尽的工作后,特意开车去少年兼职的便利店门口。

怕少年发现,他不下车,每次只是远远的透过玻璃窗外看着,便利店里忙忙碌碌的纤瘦身影。

走来走去的,搬水,扛重物,整理货架,一个破便利店怎么要干那么多活?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情跟随少年而变动。

少年会因为吃到好吃的食物而笑弯了眼,双颊鼓鼓的像个小仓鼠,特别容易满足。

他会等目送少年安全回了学校再离开,晚上睡不着,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少年的学生证件照看一会。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像个偷窥狂。

这样的他,怎么配出现在乖巧恬静的少年面前。

没曾想后来,咖啡厅的偶遇,他接完陈母打来的电话,便发现少年主动站到他面前,他以为少年认出他,心慌的厉害。

结果少年出现是为了想与他签订契约结婚。

那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的,在少年面前念着对方的名字。

商人在利益面前,往往是残暴的,送上门的猎物,哪有不要的道理。

所以他当下决定与少年结婚,他学着照顾少年,怕少年待在他身边拘束,怕尴尬,更怕少年不与他说话。

聊什么话题,他都特意在电脑里建立了一个文档。

与少年接触的时间长了,才发现少年的生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

他悉心呵护,偷偷关注的少年,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受了那么多委屈和苦难。

很多时候,他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对方。

如今告白也由少年先说出口,他才是那个胆小鬼。

当然,这份带着畸形的,忐忑的执念算不上好,这些沉甸甸的心思他不会告诉少年。

他的棉棉不需要知道这些。

陈清和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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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你则是全世界。

“我心疼你,觉得愧对于你,你给我吃奶糖的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们得救,不管你想要什么,向我提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

“可是我没想到你的那一句再见,竟过了七年。”

刚大哭一场的少年眼尾泛红发肿,鼻尖红的像颗熟透的小樱桃,连一直攥紧的拳头指腹和骨节都泛着浅红,眉眼之间的湿意,更显得清瘦易碎。

陈清和轻轻的在少年侧脸上刮蹭着。

“前几天我看出你的异常,隐隐觉得是因为裴婉儿的出现,让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晚上我去找了裴婉儿。”

“我跟她彻底说清楚,她现在应该在出国的飞机上,不会再回来打扰我们。”

陈清和大拇指放在许棉耳尖细细摩挲。

“棉棉没给足够你安全感是我的问题,你不是说想要一颗最亮的星星吗。”

“手续有些麻烦,前天最后的手续才办下来,我一直在想,要找个什么场合送给你。”

爱一个人,于他而言时常伴着愧疚。

不管送什么给许棉,他总觉得还不够,他想把全世界最美好事物,送给少年。

少年本就该是自由的,张扬的,是风都困不住的,在阳光下的操场肆意奔跑,挥洒汗水,笑容耀眼,浑身都透着蓬勃鲜活。

陈清和亲了下许棉鬓角的黑发。

“我想现在送礼物的场合到了,星星的名字叫清悦棉。”

“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是我先喜欢上你的,不是你配不上我,反之,是我配不上你。”

“许棉,我喜欢你,爱你,那种爱恋情感,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的多。”

“如果说喜欢是占有的偏执,那爱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克制,你的光芒曾照亮过我。

我以前怕吓到你,怕你觉得我们之间进展太快,怕你觉得我心思不纯是个坏人,怕你疏远我,我事事克制着,不敢太逾矩。

所以导致很多话可能我没说清楚,那些都是我的问题,因为我的疏忽,给你内心带来煎熬,乖宝,对不起。”

陈清和声音沙哑,绷的发紧,又怕惊扰了人,带有难掩的懊悔与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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