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等你三年了!

次日下午两点半,手机铃声准时响起。

林心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迷迷糊糊按掉了闹钟。

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亮得有些晃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微凉的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是沐浴露的清香,还是昨晚那杯没喝完的茶?他说不清,只觉得这味道让他安心,让他更不想醒。

脑子还沉在半梦半醒里,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能看见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光,以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明晃晃的一片白。

他闷哼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连带着意识一起,懒洋洋地往下沉。

真不想醒。

他闭着眼,指尖还搭在手机冰凉的外壳上。半晌,才慢吞吞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气音,低低地咕哝了一句:

“……好困。”

又赖了足足三分钟,他才终于挣扎着坐起来。

被子滑落的瞬间,一股凉意猛地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好冷。”

十一月的N市已经带着入冬的迹象。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温度就骤然降了下来。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扫过他裸露的小臂,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指尖都冻得有点发白。

刚睡醒的人总是格外脆弱。

他揉了揉眼睛,额前碎发软塌塌地垂下来,遮住光洁的额头。刚睡醒的眼尾泛着浅淡的红,睫毛又长又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鼻梁清挺,唇色偏淡,一张脸干净清俊,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

可惜这幅素描,没人看见。

他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直到一阵更冷的风吹进来,他才猛地清醒了几分——

今天还要去语音厅排挡。

“完了,再不起就要迟到了。”

他咬咬牙,一把掀开被子,顶着满身寒气冲进卫生间。单薄的睡衣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肩线利落,腰线窄瘦,明明只是匆忙的背影,却莫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看。

洗漱完,脸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晕开一点湿意。他随手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唇色被冷水冲得微微发红,明明只是日常的模样,却无端透着几分勾人的质感。

掏出手机一看:2:45。时间卡得正好。

他指尖轻点,准时在排挡群里扣下一行字:任务 21.0

2:59,林心愿已经稳稳待在知声语音厅里。

他戴着耳机,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安静地等着厅管把他抱上麦。同档的都是熟面孔,小梦、辞一他们都在,公屏上偶尔有零星的弹幕飘过,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

前几天发烧感冒,硬生生断了三天档。这会儿刚恢复,得赶紧把时长补回来。

耳机里静了一瞬。

时间精准地跳到3:00。

下一秒,他们这一整档人,齐刷刷被厅管抱上了麦序。

“星星,你今天怎么样?”小梦的声音透过耳麦传过来,带着几分关切,声音软软的,像是刚睡醒的猫咪在撒娇。

林心愿指尖微顿,缓了缓才开口。嗓音还带着一点刚痊愈的轻哑,却尽量放得温和:

“好多了,梦宝。”

其他麦上的老师也纷纷搭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问他身体好些没,问他这几天有没有好好休息,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林心愿一一轻声应着,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就是兄弟们。一群人隔着屏幕,用声音陪伴彼此。关心着彼此

没一会儿,主持清了清嗓,流程拉回正轨,开始正式报这一轮的任务。

就在主持报任务的间隙,直播间突然闪过一道耀眼的特效——

【晚 送出 嘉年华 ×1】

金色礼花铺满整个屏幕,连麦序框都被晃得亮了几分。公屏瞬间炸了,满屏都是“哇——”“大佬来了!”的刷屏。

林心愿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私信栏就弹了一下。

点开一看,是管理转来的消息——晚:【点一首《知我》。】

他盯着那行字,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又是这个人。话少,出手却重。从出现那天起,就一直安安静静地挂着,每次他开播,他都在。

林心愿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润温和:

“愿安这边插一下队,唱一首老板点歌,《知我》。”

前奏缓缓漫开,古风的旋律像流水一样淌进每个人的耳朵。

林心愿指尖轻抵耳麦,垂眸静候。病愈后的嗓音带着一层浅淡的沙哑,却意外地适合这首歌——温柔,贴耳,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诉说。

他开口轻唱。

第一句出来,整个语音厅都安静了。

“满船清梦压星河”——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月色与水波仿佛在厅中缓缓铺开,每一个字都带着画面感,把人拉进那个静谧的夜里。

唱到“我知青山江河乐,抚琴为人无人知我乐”时,他的气息放得更柔,淡淡怅惘顺着声线漫开,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最后一句“借问人间,知我者能有几”没有嘶吼,没有炫技,只有一腔无人应答的孤寂,在麦间轻轻回荡。

公屏早已被应援刷屏。

密密麻麻的文字跟着旋律起伏,最显眼的一行反复飘过——

音落知意,心向愿安。

一字一句,都落在他歌声最软的地方。

林心愿抬眼看向公屏,声音轻缓温和:

“《知我》,送给晚。谢谢姐姐们的礼物,麦给小梦。”

小梦立刻接了麦,语气又甜又激动,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好听好听!星星唱古风也这么好听,不愧是全能ACE!那我唱一首……”

林心愿安静地应了一声,把麦序交了出去。

从下午三点排档到晚上八点。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白日,慢慢沉进暮色里。橙红色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又一点点被深蓝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夜。

林心愿的嗓子已经唱得微微发哑。

而那个ID叫晚的神豪,从三点陪档到八点,一步没离开过。

每一次轮到林心愿开口唱歌,直播间必定会炸开一道金灿灿的嘉年华特效,礼花开满全屏。一来二去,整个回音都知道——ZS.愿安家新来了一位神豪晚,不只是出手阔绰,还是位男神豪。

到了收尾时,林心愿开麦,声音带着长时间唱歌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温和气,一条条认真地谢着榜。

谢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轻声和大家道别:

“晚上个播见哦,哥哥姐姐们。”

退出的瞬间,他轻轻松了口气。

电脑屏幕还亮着暖光。

他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经纪人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文件标题很醒目——2024抖音年度盛典·赛程安排。

林心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过,屏幕上的年度赛程表缓缓铺展开来。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又像一笔笔密密麻麻的账单。

字里行间的时间与赛段,密得让人心头发慌。

11.21 宠粉赛预热 11.24、26、27 启航赛11.29-30 首轮晋级赛,N进50、30进10然后是残酷的复活赛熬到十二月,又是地区赛、区县赛、城市赛、弯道赛的层层厮杀

12.17-19 多元赛决赛最后还要扛到 12.25 宠粉赛收官

原本散漫的时间,被切割成一段段冰冷的赛程。每一段下面,都像标着隐形的价码——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他的目光凝在“地区赛海选第一名直接晋级”那行字上,脑海里不自觉开始换算数字。

要保住这个先天优势,冲进区县赛、闯过城市赛,最终站上心心念念的红毯,得砸多少礼物撑排面?

要守好专属的虚拟赛道,在一众技术流、氪金流的大佬中间杀出重围,又得烧掉多少真金白银才能站稳脚跟?

“全是钱……”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里裹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像嚼着一颗咽不下去的苦药。

他向来对PK佛系,平时也就只是和朋友间小打小闹。可这场年度赛,偏偏把所有压力都堆到了眼前。

每次排档,粉丝们总会热情地刷着应援。那些滚烫的弹幕、那些准时炸开的礼物、那些藏在每一个ID后面的心意,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他比谁都清楚——赛场上的排面、冲榜的票数、能让他稳稳留在赛道上的积分,最后终究都要靠真金白银堆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一笔现实的账:

若是按部就班打满所有赛段,从十一月的预热到十二月的决赛,这一路……要准备多少资金?

可粉丝的钱,又哪是大风刮来的?

一想到这里,那种被赛事推着往前走的无形压力,突然就变成了沉甸甸的负担,压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不是怕累的人。直播排挡从三点到八点,嗓子哑了也能撑着。可他怕的是开口要太多,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伸手向粉丝要礼物的“吸血鬼”。

他甚至能想象到比赛时的画面——

自己守在镜头前,身后是满屏炸开的礼物特效,可心底却忍不住揪着:这一闪而过的特效,是他们多少顿省下来的饭钱?多少杯没舍得买的奶茶钱?

退缩的念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带着一丝想要逃避的侥幸。

“要不……不打了吧。”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着空荡的房间倾诉。

“就做个普通主播,安安稳稳播唱歌,不冲什么红毯,不争什么名次。这样大家都轻松”

他试着在脑海里删掉屏幕上那些刺目的日期,抹掉“地区赛前五”“多元赛决赛”的字样,只留下最朴素的直播日常——

开个轻松的歌会,和粉丝聊聊天,偶尔收点小礼物。

那样的日子,听起来多安全,多干净。没有那么多的“必须赢”,也没有那么多的“对不起”。恰合了他一贯佛系的性子。

可这念头刚在心底扎根,就被另一股更强烈的力量狠狠摁了下去。

“音落知意,心向愿安。”

那些在公屏上滚动的ID,那些深夜守在直播间不肯离开的头像,那些排挡时准时炸开的嘉年华——

还有生病时,归屿那份没有多余话语、却定时送到门口的温粥热汤……

所有的心意与偏爱,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如果他就这么退缩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放弃了这场年度赛——

那些为他熬夜打榜、为他刷礼物撑排面、把他放在心尖上守护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失望吗?

会觉得自己的一腔心意,终究被辜负了吗?

林心愿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闷得他喘不过气。

一边是想守住粉丝的钱包、不想过度消耗大家的愧疚感;一边是不能辜负众人期待、也想给自己的努力一个交代的不甘心。

两种情绪在心底死死拧在一起,像两股力道拉扯着他,连带着心口都揪得生疼。

他甚至有点想直接关掉电脑,想从这堆冰冷的数字、沉重的期待里逃出去,回到那个没有PK、没有冲榜的世界。

只是,这个逃避的念头刚升起,就被心底更深处的东西狠狠绊住了脚——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转身离开,一旦轻易放弃,那些藏在应援里的心意,那些沉甸甸的期待,或许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就在他被心底的纠结缠得喘不过气时,聊天框又轻轻一跳。

是管理阿柒的消息。

很贴心,也很务实。

【阿柒:心愿,年度赛这边要开始准备物料了。官方参赛海报、应援图,还有给粉丝们准备的小周边、礼物,这些都得你定一下风格和方向,我好安排下去。】

林心愿看着那行字,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他怕的就是这个——

一旦他把海报做了、应援物备了、姿态摆出来要认真比赛,那群一直爱着他的粉丝,就会立刻跟上,拼尽全力为他冲、为他刷、为他省吃俭用也要给他撑场面。

他什么都不缺。

缺的是让他们不用为他破费的底气。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原本就纷乱的心,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软。

他不是不想赢。不是不想给所有人一个结果。

可一想到他们要为他花那么多钱,要为他熬夜、纠结、省生活费,他就怎么也狠不下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他被海报、周边的筹备和赛事的压力缠得满心纷乱,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给阿柒答复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悄悄跳到了晚上九点——

是他约定好的个播时间。

林心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纠结还未散去,连眉宇间都染着几分淡淡的疲惫。他卡在“怕粉丝跟着破费”的执念里,进退两难,一纠结,就耗到了开播时分。

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沉溺于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抬手点开直播后台,指尖轻轻点下“开启直播”的按钮。

熟悉的暖光落在虚拟形象上,蓝色的发丝在镜头前泛着柔和的光泽。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瞬间暴涨,弹幕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全是粉丝的期待——

【星星终于开播啦!】

【等了你好久!】

【心愿,病彻底好透了吗?】

林心愿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带着几分未散的轻哑,却依旧温和。只是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那份纠结并未完全褪去,只是被他暂时藏在了镜头之后。

“大家晚上好,抱歉,来晚了一点点。”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克制,“今天还是老样子,你们点歌,我来唱。”

他刻意避开了年度赛和海报周边的事。

只想先安安静静地,和粉丝聊聊天、唱唱歌。

唱了几首歌,气息慢慢稳了下来。

可林心愿心底那团纠结,半点都没散开。

伴奏渐落,他刚轻声说了句“下一首……”,公屏上几条格外醒目的弹幕,就直直撞进眼里。

【星星,年度赛你报名了吗?】

【星星,是不是要打多元赛虚拟赛道啊?】

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握着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冰冷的麦克风捏碎。直播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循环播放,旋律在这个突然凝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旷。

一条金色弹幕缓缓飘过——

【我是星星妈妈:你是不是不想打】

这条弹幕跳出来的瞬间,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林心愿的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条弹幕,看着那个熟悉的ID,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夜晚——

她总是在他开场前十分钟就打卡报到。在他唱抒情歌的时候默默飘屏。在他提到嗓子不舒服时,第一时间刷出喝开水的礼物。

他当然不是不想打。

他是怕。

怕自己一旦上了这条船,就会变成一台无情的“要钱机器”。怕那些像星星妈妈一样真心实意喜欢他的人,会因为他的野心而掏空自己的口袋。

可现在,这句直白的问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试图掩饰的怯懦。

熟悉他的老粉丝,都看出来了。

一道金黄色的醒目飘屏骤然划过公屏——

【星星的专属港湾:你开连线。】

【你打不打,总得听听我们怎么说吧。】

林心愿心口轻轻一紧,没敢推辞,默默点开了直播间连线。

没几秒,第一个上麦的,就是湾姐。

她是陪着他最久的老粉之一了。三年前他还是Desire的时候,就一直守在他直播间。

林心愿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无措,小声喊了一句:

“……湾姐。”

连线刚接通,湾姐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带着点又气又疼的无奈,一听就知道早就憋了一肚子话。

“果然苏冉说的对。”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藏不住恨铁不成钢,“你啊,消失了三年,连当年那点底气都没了?”

林心愿握着麦的手指微微一僵,一时没敢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湾姐的声音稳而有力,隔着麦都能听出那股护着他的笃定。一字一句,直直砸进林心愿心里。

“我今天是替所有老粉跟你说一句——Desire,我们永远是你的底气。”

“你尽管放心冲,别缩着,别退让。我们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分寸。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替我们操心钱、操心日子了?”

林心愿握着麦,指尖轻轻发颤,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湾姐的声音陡然抬高,带着三年积压下来的心疼与执拗,又飒又认真,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最后一句——老娘等你三年了!”

“我就是想看你扬巴起来的样子,就是想看着你飞。这本来就是你该拥有的,知不知道,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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