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抱一会儿

和他记忆里的样子,早已判若两人。

三年前的归屿,还是个鲜活的少年,眉眼间尽是张扬肆意的意气,笑起来时眉梢微挑,混着几分痞气。总爱在深夜的直播间里,窝在宽大的电竞椅上,语调懒洋洋的,和屏幕那头的粉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身形更高了,肩背也愈发挺拔,宽肩窄腰的轮廓被时光雕琢得愈发分明。三年光阴,褪去了他身上的少年稚气,将那个张扬跳脱的少年,磨成了沉稳内敛的男人。眉眼依旧锋利如旧,只是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澄澈,多了几分沉郁的底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衫,面料贴肤,恰好勾勒出肩背流畅的肌肉线透着藏不住的力量感,与三年前那个还带着点单薄的少年,截然不同。

他变了。

是真的变了。

变得让人情不自禁地移不开目光。

可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此刻,那双眼睛泛着红,眼底凝着细碎的水光,在昏黄的路灯下轻轻打转,亮得晃人。他就那样定定地盯着林心愿,目光灼热又执拗,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像是要把这三年里错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凭着这一眼,尽数补回来。

他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却又远得,像是隔了整整三年的漫长时光。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带着奔跑后的滞涩,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像是怕自己稍稍一动,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三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寻不到踪迹。

周遭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开口。

只有初冬的风,从两人之间缓缓穿过,带着深夜的刺骨寒意,将这三年里所有的思念、等待、委屈、愧疚与心疼,都悄悄裹进这片刻的寂静里,压在两人心头。

林心愿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想喊一声他的名字,想郑重地说一句“对不起”,想说这三年的思念与悔恨,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酸涩得发疼。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迎着那道滚烫的目光,任由它一寸一寸地扫过自己的发梢、眉眼、肩头

归屿先看到的是林心愿的头发,那一头张扬的雾蓝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褪去了三年前的纯黑,多了几分疏离的冷艳。归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真的瘦了太多,一件大衣裹在身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肩背的线条清瘦得让人心疼。他还记得,三年前把人抱在怀里时,还能摸到一点软软的肉,温热又踏实。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站在路灯下,单薄得让他只想立刻伸出手,将他紧紧裹进怀里

三年前,林心愿的眼睛总是亮得像星星,望着他时,盛满了依赖与藏不住的欢喜,干净又纯粹。可此刻,眼底却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有深深的愧疚,有压抑的想念,还有一点点藏在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归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睛,又红了几分,眼底的水光愈发浓重。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想了三年,连做梦都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可现在,这个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他却忽然不敢动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路灯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看着他雾蓝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飘动,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这是他想了三年、念了三年的人。

终于,就站在他面前了。

归屿的喉结又一次剧烈地滚动,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在不住地颤抖,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抬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方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冬夜的冷风刺骨,又或者,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害怕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碰他,是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可林心愿用力挣开了,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他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看着林心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一关,就是三年。

那只手,空了整整三年。

此刻,它终于再次靠近,那个他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林心愿看着那只缓缓靠近的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悸动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记得这只手。记得它牵着自己时的温热温度,记得它揉自己头发时的轻柔力道,记得它揽着自己腰时的踏实力度,记得每一次触碰时,传来的、属于归屿的、有力的心跳。

这三年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深夜里,他无数次想念归屿

那只手,越来越近。

终于,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凉的。

是真实的触感,不是梦。

那一刻,归屿眼底压抑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心愿的心上。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这三年的委屈、思念、不安,在这一刻,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再也不用隐忍,再也不用伪装。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没有哭。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心愿消失在雨里,雨水混着脸上的湿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可林心愿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整整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被泪水浸湿

原来,他早就哭了。

只是那时候,他不愿意承认

他的指腹,轻轻抚摸着林心愿的脸颊

“你瘦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心愿的眼泪,也瞬间落了下来。

三年前,归屿也常常这样对他说。那时候,他忙着直播,忙着还债,忙着应付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与诋毁,常常顾不上吃饭,日渐消瘦。每次归屿看到,都会皱着眉头,伸手轻轻捏捏他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你瘦了,明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也是。”他轻声回应,声音同样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裹着浓浓的酸涩,“你变了。”

归屿望着他,眼眶依旧泛红,眼底的泪水还未干涸,嘴角却轻轻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变老了?”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试图缓解此刻沉重又酸涩的氛围。

林心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变好看了,更好看了。”

归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也更好看了。”他说着,指腹轻轻擦过林心愿的眼角,擦去那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心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抬起手,学着归屿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归屿的脸,也是凉的。林心愿,指尖轻轻点在了归屿的眼角。

“你老了。”他轻声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这里,有皱纹了。”

话音刚落,归屿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手,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你等的。”他低声说“等你想了三年,能不老吗?”

林心愿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几乎要再次落下。他想把手抽回来,可归屿握得太紧,他挣不开

“归屿。”他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哽咽。

“嗯?”归屿应了一声

“我……”

他想说的话有太多,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三年他过得一点也不好,想说他每天都在想念他,想说他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该那样决绝地带走,不该让归屿一个人,等了他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

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眼底的泪水,化作了微微颤抖的嘴唇。

归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怜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拉过林心愿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不用说了。”他轻声说,语气温柔而坚定,“我都知道。”

林心愿的手掌下,是归屿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在他的掌心,也撞在他的心上,那是归屿的心跳,是为他跳动的心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心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猛地抽回手,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归屿。

归屿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他没想到,林心愿会主动抱他。

三年前,林心愿总是害羞又别扭,很少主动抱他。每次他凑过去想抱他,林心愿都会红着脸躲开,嘴里嘟囔着“热死了”“别闹”。只有在他真的难过、真的脆弱的时候,林心愿才会悄悄靠过来,把脑袋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可此刻,林心愿主动抱住了他,抱得很紧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又轻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林心愿的背,动作先是轻轻的,试探性的,生怕吓到他,生怕他会像三年前那样,再次挣开他的怀抱,转身离开。

可林心愿没有。

他不仅没有挣开,反而抱得更紧了,像是要将这三年里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通过这个拥抱,尽数倾诉出来。

归屿终于放下心来,收紧手臂,将这个人牢牢地箍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三年错过的所有拥抱,都一一补回来

他把脸埋在林心愿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这三年漂泊在外,沾染的一丝陌生气息。可在那陌生的气息之下,依旧是他熟悉的,想念了三年的味道,是独属于林心愿的味道,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是他的愿愿。

是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林心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流得更凶了,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针织衫,也烫得归屿心口发疼。

“归屿。”林心愿闷闷地喊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不止。

“嗯?”归屿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温柔。

“我想你了。”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落在归屿的耳朵里,却重得像千钧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欢喜与悸动。

他再次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生命里。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裹着满满的哽咽“我也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坚定:“每天都想。”

林心愿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浸湿了归屿的衣襟。

他们就那样紧紧抱着,路灯的暖光,轻轻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紧紧融在一起,投在身后的车上,拉得很长很长

时间好像静止了。

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心愿的腿都有些发麻,久到归屿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归屿轻轻松开他,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尖相扣

他低头看着林心愿,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哭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怜惜

林心愿吸了吸鼻子,嘴硬地反驳:“没哭。”“嗯。”归屿笑了,眼底的温柔更甚,顺着他的话,轻声哄着,“没哭,是我哭了。”

林心愿看着他,看着他依旧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浅,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却像一束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酸涩与沉重,让归屿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你丑。”林心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哭起来丑死了。”

归屿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只有满满的欢喜与宠溺,从胸腔里缓缓溢出来,温柔得不像话。他笑着,把林心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哭起来就好看?”

林心愿的脸颊瞬间红了,慌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归屿轻轻伸出手,将他的脸扳了回来,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好看。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林心愿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显眼,也衬得那头雾蓝色的头发,愈发冷艳动人。

归屿看着他红透的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的愿愿,还是这么容易脸红,还是这么可爱,一点都没变。

“别说了。”林心愿小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谁要你夸。”

归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要把这三年错过的所有时光,都在这一刻,好好弥补回来

三年的漂泊,三年的孤独,三年的自我放逐,都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归屿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将林心愿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他

“以后不走了?”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忐忑,那是他藏在心底,最害怕听到否定答案的问题。

林心愿在他怀里,沉默了两秒。

就是这短短的两秒,归屿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停滞,生怕听到那句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然后,他听到了林心愿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清晰地传入耳中:

“不走了。”

归屿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所有的紧张与忐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好。”归屿停了一下“再走就把你关起来”

林心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保安亭里的保安,又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看两人抱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喂——那边那个——车不能停太久啊——影响通行!”

归屿头也不回,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任性,漫不经心地应着:“知道了。”

林心愿在他怀里,忍不住闷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着。

“人家叫你呢。”他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管他。”归屿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语气里满是宠溺,“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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