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年快乐!

除夕夜。

REX基地冷冷清清,偌大的别墅不见半点节日气氛,唯有二楼训练室还亮着一小片孤零零的灯。

池勉坐在电脑前,嘴里叼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眼神专注,手指在键盘上跳跃飞舞。

Victory!

又一局游戏结束,他松开鼠标,举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视线扫过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提示。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XX在此祝您岁岁安康,事事称意!】

【勉神,新年快乐!祝愿勉神今年能带领REX拿NI世界冠军!】

群发的,单独发的,通讯录里相熟或者没那么熟悉的人,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给他送来祝福。

池勉一一简短回复,最后看见孙劭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给你叫的年夜饭吃了没?不合口味的话,冰箱里还有阿姨提前包好的饺子。】

【基地没什么事吧?】

池勉敲下字:【能有什么事?吃了,你好好打麻将多多赢钱,就别担心我了。】

他继续往下滑动,特意翻找到易以盛的头像,然而对面并无任何动静。

池勉丢开手机,从烟盒里抖出一支新烟点燃,点击“匹配”键,或许是除夕夜玩游戏的人相对较少,排位等待时间尤为漫长。

正当他吞云吐雾时,突然一声“啪”!

训练室瞬间陷入黑暗。

顶灯、屏幕、主机指示灯……所有光亮刹那间熄灭,只剩窗外漏进来的零星微光。

停电了?池勉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去按电脑开机键,完全没有反应。他摸过手机,打开手电筒,借着光亮小心走出训练室,下楼来到基地大门。

不远处几栋相邻的别墅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

看来是跳闸了。

池勉转身,准备回去找一找配电箱,身后却忽然传来声音。

“原来你在。”

“谁?”池勉吓得三魂六魄丢掉一半,脚还不小心踩到大门石梯的边沿,崴了一下,险些摔倒。

还好身后的人及时托住了他。

“易以盛……”即使已经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也阻止不了池勉心脏狂跳,他无奈地大口喘气,“你装鬼吓唬谁呢?”

“谁装鬼了?”易以盛堂而皇之地搂抱住池勉,微微低头,“脚没事吧?”

“没事。”

“我刚到门口,看里面乌漆嘛黑,还以为你出门了。”他又探头往基地内部张望,“所以是停电了?”

“跳闸了。”池勉总算缓过神,察觉自己正窝在易以盛的怀里,暖烘烘的体热将他重重包裹。

他抬手推了推,没推动,对方握在他臂膀上的手隔着衣料留恋地捏了捏,才缓缓松开。

夜风骤然袭来,池勉觉得似乎又有些冷了,赶忙举着手机快步走进屋内,“你知道配电箱在哪儿吗?”

“那是什么?”易以盛紧随其后,也打开手电筒帮忙寻找,“确定不找物业?让他们叫个电工来修。”

“大过年的,哪儿那么容易找人。”池勉说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易以盛这个时间出现在基地实在不合常理。“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你说呢?”池勉扭头,黑暗中虽然看不清易以盛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你家不过年?除夕夜还能让你一个人跑来基地?”

不知这话哪里戳中了易以盛的笑点,只听他短促地哼了一声,“我不是说过会来找你?”

池勉稍楞,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他原本以为易以盛所谓的“找”,至少也该是初三初四之后的事。

手电光束在墙面上晃动,忽然扫过一个白色盒盖,“应该是这个。”池勉回神,抬脚朝弱电箱走去。

“我来。”易以盛迅速抢过位置。

他将手机夹在颈间,掀开盒盖,皱着眉仔细辨认满满两排开关,总算找到跳了的总闸,将它推了上去。

“嗡——滴滴滴——”

所有电器重新运转,灯光骤亮,也就清楚地照出两人此刻的模样。

池勉还算正常,依旧是他常穿的那身卫衣卫裤和棉拖鞋。

可易以盛的样子就有些不太一般了。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凌厉的下半张脸。眉眼深邃幽暗,右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肿起一块,上面还破了条口子,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

如果不是手上还拎着几个星级酒店的打包袋,他这副模样,还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厮杀回来。

“你额头怎么回事?”池勉立刻踮起脚,凑近审视那处伤口。

易以盛没说话,只微微垂下脑袋,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咫尺,他听见池勉关切紧张的询问声。

“不会是和你爸妈吵架了吧?就因为你除夕夜非要跑来基地?”

“他俩没那么蛮横无理。”

“那是因为什么?”池勉抬手,轻轻碰了碰伤口,根据形状作出判断,“碗砸的?怎么会吵这么厉害?”

“茶杯。”易以盛闻见池勉指间淡淡的烟草味,情不自禁抬高脑袋,额头蹭过温热的指腹。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所以到底因为什么?”

易以盛深深看了一眼池勉,想起那茶杯朝自己掷来的具体缘由,“就那些事呗。”他含糊其辞,干脆扬了扬手里的打包袋,“吃饭没?我买了不少,都还是热的。”

池勉瞧着他这一连串的反应,想起上次易母来基地时和孙劭的谈话,拼拼凑凑猜测出大概经过,于是不再追问。

“你吃吧,我吃过了。”他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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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去?”易以盛立即放下袋子。

“我找医药箱。”

“噢。”然后易以盛也不急着摆弄那些吃的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池勉,“其实不处理也行,已经不流血了。”

两人途径训练室,看见池勉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不仅摆着吃到一半的外卖盒,还有几乎堆满的烟灰缸。

不等易以盛发表意见,池勉已经心虚地走上前,收拾桌面,“你们都不在,我就没特意出去抽。”他解释了一句,迅速将烟蒂倒进外卖盒,连同其他垃圾一起系好。

易以盛从他手里接过,语气变得生硬,“饭就先不说了,你身体不好,就不能少抽点烟?”

“我哪儿身体不好了?”池勉在二楼转了一圈,没找到医药箱,“肩膀的事,你不是看过病历单了?我又没骗你,主治医师还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复检结果也说没问题。”

这话不假,但这样的医疗结论只适用于普通人。

“是,”易以盛难得没与他争辩,“不过德国那边有更权威的专家和康复方案,你了解过吗?”

“德国?”池勉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选择,表情愕然,“太麻烦了吧?”先不说他对那边的医疗体系并不熟悉,费用不明,就说客观距离上的不便,如果要去德国进行治疗,他还怎么继续在FPL打比赛。

易以盛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

他瞥了眼屏幕,立刻接起,匆匆对池勉撂下一句“等我会儿”,便拿着手机,大步流星地下楼。

-

“喂,哥。”易以盛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怎么样?”

“还能怎样?你一走,姑姑就把姑父臭骂一顿,说他不该对你动手。好在司机悄悄跟着你,知道你回了基地,他俩才没继续吵。”

“我不是问他俩。”易以盛嘴上这么说,但知道父母没有更为激烈的反应,心里还是松了口气,“我是想问Doktor Albert。”

“……哦哦,”电话那头的表哥宋淼无语地顿了顿,也是真心佩服自己这个弟弟,“后天行不行?Doktor Albert后天会飞上海,不行的话,就得等下个月了。”

这位德国顶尖的肩颈医学专家可不是光有钱就能请动的,也幸得宋淼的博导和Doktor Albert近期有个科研项目上的合作,才能相对容易地预约上时间。

“后天可以。”易以盛不假思索。

“你不用问问池勉?”

“不用,他有空。”

基地大厅里,池勉不知从哪找来了医药箱,正认真翻看研究,比对药品,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大事。

易以盛看着,嘴角略微一翘,“哥,你不用帮我爸妈试探,我真是同性恋,池勉也确实是我前男友。”

“......”宋淼今天第二次听见这番坦荡的出柜宣言,仍然被震惊得五雷轰顶,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你是真行啊!姑姑姑父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让他们怎么接受?”

“他们有什么不能接受?”

“也是。”宋淼连连叹气,“连你不读书去打电竞他们都妥协了......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

从小到大,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易以盛再怎么离经叛道的要求,易父易母反对来反对去,最后都会让步。或许正是这样的纵容,才养成了他如今这般无所顾忌的性格。

否则又怎会在除夕夜当着全家人的面出柜,而且那语气,把“前男友”说得像“现男友”一样理直气壮,让人想骂都不知道从何骂起。

“那麻烦哥,地点定了给我发消息。”

“行,不麻烦。人家其实也不是看我的面子,主要是姑父在这个项目上投了钱。”所以宋淼才会在易父面前提起此事,只是哪能想得到会引发家庭大战,甚至出柜。

不过吵这么凶,易父也没专门打招呼让宋淼别再牵线。

易以盛经历几年磨炼,倒也没以前那么不懂事,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我房间桌上有给大家买的新年礼物,你帮我送一下,尤其是我爸我妈和奶奶的。我缓几天再回去,免得惹他们心烦。”

“好。”

-

挂掉电话回到基地,桌上已摆满各种消毒化瘀的药品。

“我查过了。”池勉指着那堆药对易以盛说明,“先用双氧水或碘伏,等伤口结痂后,再考虑活血化瘀消肿。”

易以盛拉开椅子坐下,暂时没理会那堆药,“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他一边拆外卖盒,一边给池勉讲具体情况,“是德国的肩颈康复专家,叫Doktor Albert,他在这边有个科研项目,后续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上海,你不用担心两地奔波。”

在四溢的饭菜香气中,池勉怔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游离在状况之外。

在易以盛去打电话前,提到“德国”,他还以为只是易以盛的随口建议。怎么转眼间,就连专家都对接好了,连他最顾虑的距离问题也不再是问题。

“除了基础器材费,应该花不了多少钱……”易以盛还在继续说,顺手掰开筷子递到池勉手边,“再吃点?”

池勉无意识地接过,余光瞥见桌上的碘伏瓶。他放下筷子,拿起棉签和碘伏站起身,朝易以盛勾了勾食指。

“怎么?”易以盛顺从地倾身靠近。

浸满褐红色药液的棉签,轻轻按压在伤口上,刺痛感如电流般窜过。池勉显然并不擅长处理伤口,已经凝固的血渍在他的动作下,反而又从伤口处渗出血珠。

他想缩回手,手腕却被易以盛牢牢握住,“别半途而废,擦药好歹擦完吧。”

似乎总是这样,只要给易以盛稍微释放一丝缝隙,易以盛就会霸道地侵入,根本不给他再往后退的余地。就像那天他没有否认“你还喜欢我”,于是有了除夕夜的相见,有了德国的医生,还有这个被茶杯砸破的伤口……

不想重蹈覆辙的念头在犹豫。

情绪拉扯着理智。

药水或许不能让伤口痊愈,却镇痛消炎,血珠渐渐没入。

“易以盛。”池勉垂眸,“其实德国的专家也不见得有用,我的肩膀我很清楚,它都做过手术了,怎么着都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那又如何?”易以盛挑眉,声音低沉充满压力,表情嚣张得要命,“连试都不敢试?还能更坏吗?”

不知是否已过午夜,窗外忽然响起热闹的欢呼声,虽然隔得远,听得不太真切。

“啪!”又是一声响,所有灯光再次熄灭。

“又跳闸了?”坐着的人莫名低笑,在黑暗中紧紧抓着那只手不放,“新年快乐,池勉!”

好像有十多年没听过谁当面祝他“新年快乐”了,池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那就再看看吧。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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