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独占那个“奇迹”

回溯记忆的过程,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尽管因为平行时空之间无形的壁垒与天然的隔阂,他所能触及的,仅仅是这个世界那个被他嗤为“冒牌货”的意识中,执念最为深重、情感最为浓烈、几乎化为执念本体的几个记忆碎片。

但仅仅是这些碎片,也已经足够形成一场席卷他整个冰冷感知的、狂暴而陌生的情感风暴。

那些情感的浓度高得骇人,纯粹而极端,几乎带着物理性的灼热,要烫伤他长久以来用以隔绝外界的、冰冷的感知屏障。

在这个世界“富江”那漫长、混乱、充斥着无尽黑暗、血腥、背叛、疯狂与自我厌恶的浩瀚记忆之海里。

“风间秀树”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是唯一一抹截然不同的、刺眼到几乎无法直视、却又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亮色。

那感觉古怪极了。

像是包裹着致命锋利刀刃的一层柔软却坚韧的、名为“珍视”的保护外壳,矛盾得令人费解,却又和谐得自成一体。

又像是在寸草不生、嶙峋荒芜、只有狂风与绝望呼啸的悬崖峭壁之上,凭空开出的、唯一一朵颤巍巍的、颜色纯净到不染尘埃的小花。

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罡风吹折,却又顽强得扎根岩缝,以不可思议的姿态,宣示着生命与“不同”的存在。

所有的记忆波动,所有的情感漩涡,几乎全都围绕着那个陌生的、名为风间秀树的少年展开。

甜蜜到近乎虚幻的依恋与剧烈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交织缠绕;轻蔑鄙夷其“平庸”与深切痴迷其“特殊”的矛盾念头并存;冰冷的、带着毁灭欲的嘲讽,与滚烫的、近乎自我献祭般的爱怜共生……

种种截然相反、甚至从根本上自相矛盾的情绪,被这个世界“富江”那本就扭曲的意志强行糅合在一起。

拧成了一股足以勒断任何正常理智的、疯狂而坚韧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此刻,这股绳索也通过那微弱却无法斩断的“残渣”联系,粗暴地、不容抗拒地冲刷着这位异界来客的神经末梢。

从初遇的那一天起,风间秀树就是“不同”的。

记忆碎片里,少年微微弯起的桃花眼,盛着午后的阳光,清澈见底,没有他习以为常的痴迷背后隐藏的污浊欲望。

那唇形天然带着柔软的、仿佛在诱人亲吻的弧度,却又说出过那样“愚蠢”又直接的话语。

看向“富江”时的目光,固然有被那惊世美貌瞬间击中的震撼与痴迷,却又奇异地干净纯粹,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巧夺天工、值得赞叹的绝世艺术品,而非那些令人作呕的、带着占有与毁灭欲的贪婪凝视。

还有那后来发生的种种纠缠、逃离、伤害、禁锢,以及最终演变成的近乎病态的、相互依存又相互折磨的关系……

每一个画面,都伴随着强烈到扭曲的情感脉冲。

异世界的川上富江起初只是极度不耐烦地蹙着眉,试图以一个纯粹旁观者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去审视这些“冒牌货”无聊而低劣的情感戏剧,并从中找到可供嘲讽与鄙夷的弱点。

但随着那些画面与感受的强行涌入、渗透。

他完美的、总是抿成讥诮弧度的唇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沉迷的弧度。

眼底那层万年冰封般的疏离与冷漠,悄然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

一丝异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全然陌生却又无法立即驱散的情绪,如同毒藤的种子,在那裂缝中悄然滋生。

但下一秒,强烈的自我厌恶与理智的剧烈反弹立刻攫住了他。

他怎么可能会对这种低劣复制品的可笑执念产生共鸣?!

他猛地绷紧身体。

下颌线收紧,强行将那丝失控的弧度压平。

甚至扭曲成一个更显尖锐与讥诮的冷笑,仿佛要用这种极端否定的姿态,来对抗和抹消内心那瞬间的异样波动:

“哈!”

他短促地、带着一丝刻意放大的嘲讽与自我说服意味,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怎么可能会……被这种东西影响?”

“怎么可能会理解……”

“甚至、甚至有一丝可能……喜欢上那么一个滥发廉价善心、天真愚蠢到近乎可笑的蠢货?!”

他试图用最尖锐、最刻薄的语言筑起理智的堤坝,抵挡那汹涌而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炽热到几乎要将他一同点燃的疯狂情感。

“他甚至连真正的‘我’和那些低劣的赝品都分不清楚!”

“这种盲目的、廉价的‘特殊’,有何价值可言?!”

然而,那情感的洪流过于凶猛,过于真实。

属于这个世界“富江”的疯狂迷恋、深入骨髓的痛苦、濒临崩溃的绝望与强烈的不甘,如同最烈性、最上瘾的毒药,透过记忆的缝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意识深处。

“砰!”

一声脆响。

那只盛着残余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捏得脱手,摔碎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碎片和酒液四溅。

他身上的昂贵西装被抓出凌乱而深刻的褶皱,梳得一丝不苟、象征着他冰冷秩序的头发,也被手指无意识地、烦躁地抓挠得散落几缕,垂落在额前。

平日里冷静自持、完美无瑕的面具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低哑的、饱含着强烈痛苦与更深层、几乎化为实质的渴望的嘶吼。

那声音仿佛不是出自他自己的喉咙,而是从灵魂深处被另一个疯狂执念的“自己”强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错辨的绝望与占有欲:

“秀树——!”

那呼唤,像是濒死之人的渴求,又像是野兽找回所有物的宣告。

紧接着。

一股更加黑暗、更加灼热、更加具有毁灭性和掠夺性的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绪。

那是嫉妒。

纯粹的、烧穿所有理智与傲慢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毁的嫉妒。

“那个冒牌货能得到的……”

“凭什么……我不能得到?!那本该就是……”

“是、我、的!!”

这个念头如同地狱深处最炽烈的业火,带着焚烧一切的毁灭气息,瞬间吞噬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与高傲姿态。

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人灵魂都淹没的“爱”意,奇异地、可怕地与他内心深处某种未被满足的、对“绝对特殊”与“唯一性”的极端渴求产生了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共鸣。

甚至发生了扭曲的嫁接与侵占。

他也想要。

……想要那个名叫风间秀树的少年,鲜活地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想要那份独一无二的、干净又专注的注视,想要那种能让另一个“自己”如此癫狂又如此脆弱、仿佛找到了存在意义的特殊羁绊,想要成为那抹刺破黑暗的亮色唯一的原因与归属。

想要……

独占那个“奇迹”。

“那分明……”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

眼神逐渐失去了之前的冰冷与讥诮,变得危险而狂热,像是在对着虚空宣告某种被无耻窃贼暂时占据的、本就属于他的所有物的主权,“是属于我的……”

“我的……”

他重复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进行所有权的认证,指尖也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因为陌生的渴望而剧烈鼓噪。

“独一无二的……珍宝。”

“奇迹……”

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近乎偏执,“也是属于我的。”

“……只是,侥、幸”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鄙夷,“被这个世界的、无耻的冒牌货……暂时、卑劣地占据了而已。”

最后,所有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都化作了对那个“冒牌货”深沉而纯粹的憎恶与鄙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恨意滔天,仿佛那是世间一切不公与亵渎的根源:

“那个贱人……他怎么配?!”

他怎么配拥有连“真正的”、本该拥有一切的川上富江都未曾拥有、却在此刻被强行唤醒并疯狂渴望到疼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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