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吻?(二合一)

是深田龙介。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清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仿佛许久未曾安眠。

穿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的旧牛仔外套,领口高高竖起,试图抵挡这无孔不入的湿寒。

头发有些凌乱,被浓重的雾气打湿了几缕,漆黑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更添几分憔悴。

此刻。

他正微皱着眉,一脸严肃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对面的一个陌生女生说着什么。

女生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

但从姿态看,似乎正在急切地询问或请求着什么。

风间秀树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场景……

他瞬间明白了。

在难澄市,尤其是雾气弥漫的十字路口附近,一直流传着那个近乎荒诞又带着诡异宿命感的“游戏”——

拦住你在拐角处第一个碰到的人,请求对方为你算命或解答疑惑。

据说,在这种特定地点、特定情境下得到的只言片语,会沾染上某种难以言喻的“命运”意味,比寻常的占卜更值得信赖,也更令人不安。

他没想到,之前因为那个怀孕女人在十字路口自杀事件而留下严重心理阴影、甚至一度畏惧人群和陌生接触的龙介,竟然有一天会鼓起勇气面对这种纠缠,甚至同意了为别人“算命”。

可仔细想想,似乎也很正常。

深田龙介骨子里一直都是个温柔到近乎笨拙,却又坚韧得如同蒲草的人。

他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感同身受,留下阴影。

但或许,也正是这份感同身受,让他无法对另一个在迷雾中彷徨求助的人彻底硬起心肠拒绝。

他立刻抬手指向深田龙介的方向,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身旁的冰激凌店长说:

“我朋友就在那里!”

他的声音在浓雾的阻隔下显得有些发闷,却清晰坚定,“我过去找他,很快就好。等下就问他借钱,买下这辆车。”

冰激凌店长的目光,顺着风间秀树手指的方向,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地扫了一眼雾气中那道模糊的、略显单薄的身影。

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丝,一触即收。

顿了顿,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风间秀树因抬起手臂而衣袖滑落、露出的那截纤细手腕上。

皮肤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愈发白皙,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单薄的睡衣布料紧贴着,勾勒出手腕伶仃的骨节轮廓。

在浓重灰白的背景和自身非人存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他静默了大约两秒,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用那种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平淡语气说,

“不急。”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重新看回风间秀树的脸,那瞳孔深处映着雾气与对方略显急切的神情,补充道:

“雾气寒重。你穿得太少。”

“再回车上待一会儿吧。”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甚至算不上是关心,似乎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在此刻的情境下,由他说出,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风间秀树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单薄睡衣。

寒意正透过布料不断渗入肌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店长的提议很合理,回到温暖的车内等待确实更舒适。

他犹豫了一下。

睫毛在湿冷的空气中轻颤。

正打算点头,接受这份短暂而诡异的庇护,回到那移动的堡垒中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可就在他转头看向那辆静默的冰激凌车,身体重心将移未移的微妙瞬间。

不远处,十字路口另一侧。

深田龙介似乎已经结束了与那名女生的短暂交谈。

女生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概是在道谢,姿态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随即转身,快步小跑着,身影迅速被重新聚拢、变得更加浓郁的灰白雾气所吞噬。

而深田龙介,几乎是同时,仿佛心有所感般,猛地转过头。

视线如同穿透了重重迷雾的羁绊,笔直精准地朝着风间秀树和冰激凌车所在的方向望来。

风间秀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随即,更加剧烈地擂动起来。

他清晰地看到,龙介那双总是带着点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困倦、却又始终保持着温和与清澈的书卷气的眼睛,在穿透雾气、捕捉到他身影的瞬间,先是难以置信地、用力地眨了眨。

仿佛要确认这并非浓雾制造的幻觉或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错觉。

随即——

那总是微微抿着、显得有些严肃和紧绷的唇角,像是被一缕意想不到的春风吹拂、被久违的阳光轻吻,不受控制地真切地缓缓扬了起来。

一个熟悉到令风间秀树眼眶微微发热的、混合了巨大惊讶、由衷喜悦、以及深深担忧与关切的复杂笑容,如同破开阴霾的光,穿透了厚重不祥的雾气,分毫不差地抵达了风间秀树的眼中,直直撞入他的心底。

“龙介……”

风间秀树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喉咙有些发紧。

脚步已完全不受控制地、迫不及待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身后的冰激凌店长,金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不远处那个快速清晰起来的人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幽暗。

他轻微垂下了浓密的白色睫毛,将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尽数遮掩。

深田龙介已经小跑着穿过马路,来到了近前。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急切,双臂伸出,似乎想给眼前好久不见的幼驯染一个紧紧的拥抱。

但在最后关头,那拥抱的力道却又被他强行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克制的、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紧张与庆幸的环抱。

力道紧紧的,带着体温,驱散了一些周身的寒意。

风间秀树愣了下。

感受到对方怀抱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东西仿佛也随之松动。

他慢半拍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了对方清瘦的脊背,拍了拍。

“你怎么会来难澄市?”

拥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深田龙介便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半步。

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风间秀树脸上。

他捻了捻尚残留着对方体温和单薄布料触感的指尖,眉头担忧地蹙起,语气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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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最近……不太安生。”

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怕被雾气中的什么东西听去,“有一个‘黑衣美少年’出没在十字路口附近,已经造成了多起离奇的自杀事件。警察也束手无策,大家都说……”

说到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亲眼所见或听来的某些恐怖细节,语气微微低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后怕与阴霾,情绪明显变得低落而不安。

黑衣美少年。

种田才生。

果然是他。

风间秀树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梦境中的警告与威胁在此刻得到了现实的印证。

他迎上龙介担忧的目光,平静地说:

“我就是为了那个‘黑衣美少年’来的。”

深田龙介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风间秀树,目光尤其在他单薄的睡衣上停留,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就穿这个来的?”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旧牛仔外套,“先穿上这个,别冻着。”

“不用。”

风间秀树连忙摆手拒绝,同时想起正事,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冰激凌店长,“龙介,我急需一笔钱。能先借我吗?我要买下这辆车。”

他指了指身旁造型奇特的冰激凌车。

深田龙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仿佛真正注意到这辆与小镇格格不入的车辆,以及车旁那位存在感奇异、白发金眸、容貌俊美得不似真人的青年。

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愕与疑惑。

但在风间秀树恳切的目光下,他没有多问,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好,需要多少?我身上现金可能不够,得去附近的取款机……”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直沉默旁观的冰激凌店长,忽然动了。

吸收了血玉树后,他脸上那丝极淡的血色似乎在此刻微微明显了一瞬,衬得他非人的美貌有了一丝诡异的生气。

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清浅到近乎虚无的弧度。

那似乎是一个微笑。

但这个微笑,并未到达他冰冷的金色眼底。

他的身体以一种流畅而突兀的姿态,向前微微倾身,目标明确地倾向风间秀树。

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风间秀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冰冷薄荷与某种空旷气息的味道,近到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片泛起浅浅波澜的金色寒潭。

一切发生得太快。

太出乎意料。

风间秀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动作的含义,身体已基于长期处于异常环境训练出的本能,猛地向侧面偏头躲闪。

然而,对方的速度似乎更快,或者说,那本就是一个计算好的角度。

一个冰冷、柔软、带着非人触感的物体,轻轻擦过了风间秀树的唇角。

一触即分。

如同一片雪花,或是一滴融化的冰水。

留下了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冰凉濡湿的触感。

那是一个……

吻?

一个落在唇角、冰凉、突兀、不带任何情欲、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与宣告意味的接触。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浓雾无声翻滚。

风间秀树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被擦过的唇角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难以忽视的麻意。

深田龙介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惊愕与某种本能的敌意瞬间浮现。

而冰激凌店长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从未发生。

他脸上那丝血色依旧,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震惊的两人,最后落在风间秀树僵硬的侧脸上。

然后,他薄唇微启,用那种平稳得令人抓狂的声线,刚清晰吐出:

“谢谢——”

两个字尚未在冰冷的空气中完全散开。

“喂!你这家伙……是在做什么啊?!”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近乎低吼的质问,伴随着迅疾的风声猛然打断。

是深田龙介。

在极致的惊愕与愤怒驱动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尚且单薄却因激动而绷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风间秀树与冰激凌店长之间。

形成了一道虽不宽厚却异常坚决的屏障。

同时,他的右手紧握成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常年握笔并不算强的力道,狠狠地朝着冰激凌店长那张完美却漠然的脸挥了过去。

拳头击中了颧骨附近的皮肉,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响。

冰激凌店长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一下。

但他既未闪躲,也未露出任何吃痛或恼怒的神情。

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攻击他的深田龙介。

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苍白修长的指尖,极其随意地抹了抹自己被打的唇角。

那里光滑依旧,连红痕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轻风拂面。

然后,他才缓缓地、完全无视了挡在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他的深田龙介,重新将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牢牢地锁定在风间秀树的脸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完成什么仪式般的轻松,将刚才被打断的话补充完整:

“……谢谢你,秀树先生。”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风间秀树秀树,仿佛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你真是个好人。”

“……”

又一张“好人卡”。

以一种如此诡异、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递出。

结合刚才那冰凉的接触,这“好人”的评价非但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感。

接着。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试探的笨拙期待:

“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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