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可是,你来了……

“本来……”

深田龙介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来,带着一点自嘲的鼻音,“我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和你说,甚至没想好该怎么继续面对小绿,面对这一切。”

他轻轻蹭了蹭风间秀树的肩膀,像一个在寒冷中寻求温暖源头的孩子。

“可你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仿佛被上天眷顾般的轻颤,“你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像一道光,劈开了这该死的浓雾,直接照了进来。”

“你一出现——”

他抬起头,但手臂依旧环抱着,只是拉开了足以对视的距离。

那双总是带着书卷气和些许忧郁的灰棕色眼眸,此刻在极近的距离下,清晰地映出风间秀树略带困惑和担忧的脸庞,眸底深处仿佛有星火被重新点燃。

“我就好像……凭空多了好多好多的勇气。多到……多到连我自己都惊讶。”

风间秀树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大脑因为接连的冲击而运转迟缓。

只能凭着本能,微微偏头,更仔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幼驯染,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疑惑:“……什么?”

他不明白。

什么勇气?

哪里来的勇气?

又要去面对什么其他的、他不知道的、似乎更加沉重的事?

深田龙介看着他那双永远清澈、即便历经坎坷却依旧会在看向信任之人时卸下所有伪装的眼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厌烦,只有全然的、等待他解释的专注。

这份专注,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鼓励或安慰都更让深田龙介感到一股从心底深处涌出的、酸涩而温暖的力量。

那力量冲刷着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与沉重负累。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灰棕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随即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悲壮的决定所覆盖。

不能再逃了,尤其是在秀树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

“被我算命的那个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也带上了一丝紧绷,“是小绿的阿姨。”

风间秀树瞳孔微缩,一瞬间明白了龙介这段时间异常沉重的根源。

小绿是他们中学时代少数真心交往的朋友,善良而敏感。

她的阿姨……

原来就是那个悲剧的核心。

“我前段时间……偶然知道了这件事后,” 深田龙介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愧疚的泥沼里费力拔出,“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小绿。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车窗外,迷蒙的雾气深处,仿佛又看到了好友那双总是带着善意和些许羞怯的眼睛。

“每次看到她,看到她那双……或许和小绿阿姨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胸口像被石头压住,喘不过气。”

“我做出了那样的事……”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声音几不可闻,“间接导致了那样,呜……那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怎么可能还有资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待在她身边,心安理得地做她的朋友?”

“每天看到她,都像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自己……提醒我的无能,我的……罪过。”

他哽咽了一下,喉头堵塞,后面更沉重的话语被死死压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自我厌恶、以及因此产生的、近乎自我放逐般的痛苦,已经如同实质的阴云,清晰地、沉重地传递给了近在咫尺的风间秀树。

“可是秀树,”

深田龙介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些沉积的灰霾似乎被某种汹涌而上的情绪冲刷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加原始、也更加坚韧的底色。

他重复着那个仿佛具有奇异魔力、能驱散他心中迷雾的句子,目光灼灼地、带着孤注一掷的热度,牢牢锁住风间秀树,“你来了。”

“你一来,就这么站在我面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亲身经历某种无法解释的奇迹,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我就觉得,那些压得我快要垮掉、快要窒息的重量……好像突然之间,被分担走了一大半。”

“而多出来的……全是勇气。”

“没来由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勇气。”

“多到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多到让我觉得……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

“不能再像个懦夫一样,一边承受着愧疚的折磨,一边却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的动作带着一种下定最终决心般的决绝。

胸膛起伏。

他闭上眼,仿佛在体内凝聚着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因风间秀树出现而新生的勇气,然后,倏然睁开。

目光变得异常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直面自我与命运的认真,笔直地、毫无闪避地望进风间秀树眼底:

“我决定了。我要把那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小绿。不找任何借口,也不试图隐瞒或美化,告诉她我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我的无能,我的恐惧,我事后的懊悔与自我折磨,以及……我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她的自杀和那天十字路口发生的一切。”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承担后果的觉悟,敲打在寂静的雾中:

“然后,郑重地、面对面地请求她的原谅。”

“不管她最终会不会原谅我……”

他顿了顿,声音因为预想到可能的结果而有些发涩。

但眼神中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这份觉悟而显得更加明亮,“不管我们的友谊会不会因此走到尽头……至少,我要去面对它。面对我造成的伤害,面对我该承担的责任。”

“不能再让这件事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永远卡在我的喉咙里,让我连自由呼吸都觉得是罪过,让我连面对真心朋友的勇气都丢失殆尽。”

风间秀树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对方话语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去注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长久痛苦、激烈挣扎、而最终却被一股新生的、悲壮而明亮的勇气所照亮的灰棕色眼眸。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仿佛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浮。

只是缓缓地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原本垂在身侧、微微冰凉的手臂。

动作间,还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心绪。

但最终,那手臂还是坚定又无比轻柔地,环抱住了深田龙介清瘦的、因为激动和长久压抑而微微颤抖的脊背。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力的回应。

他用这个沉默却坚实的拥抱,用自己同样单薄、此刻却异常温暖的身躯,承接了对方所有倾泻而出的沉重过往、痛苦挣扎、以及那份孤注一掷的、近乎飞蛾扑火般的勇气与决心。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龙介略显单薄的肩头。

目光则越过了对方的肩膀,投向车窗外那片依旧浓得化不开、仿佛永恒盘踞、蕴藏着无尽未知秘密与潜在危险的灰白雾气。

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和外套布料,似乎还能隐约感受到口袋深处那枚猫牙残留的、混乱而无序的温度,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异常与自身处境的微妙。

前路未明,浓雾深处危机四伏,黑衣美少年和川上富江的威胁如同沉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但至少在这一刻。

在这个充斥着诡异、非人逻辑与沉重往事的十字路口,在这个冰冷湿寒的迷雾世界里——

他们还有彼此可以紧紧依靠,可以分享最深重的秘密与最孤勇的决定。

深田龙介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份坚定而温暖的支撑,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那一直紧绷到几乎疼痛、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肩膀线条,终于微微地、软化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更安心地埋回风间秀树温热的肩窝,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带着释然与依赖的鼻音。

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太久、终于寻回安全港湾的、疲惫而可怜的小动物,暂时收起了所有尖刺与防备。

只想在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理解中,汲取片刻的安宁。

浓雾无声地包裹着这辆静止的冰激凌车,和车内静静相拥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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