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不要甩开我……

掌心的皮肤抖了抖,那颤抖极轻极浅,如同深冬湖面被风撩起的第一道涟漪。

川上富江猝然回神。

他像是刚从一场太过漫长、太过冰凉的噩梦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视线才终于从半空中那道缓慢旋转的灰白漩涡上移开,缓缓落向自己掌中。

落向那只被他不知何时攥得太紧、指节都已泛白的手腕。

风间秀树的手腕。

细瘦,白皙,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此刻被他的指甲边缘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指尖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力道瞬间松开。

可又旋即,像是怕这抽离太过突兀、太过决绝,他几乎是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虚虚地拢了回去。

不再用力,不再紧握,只是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随时可以被挣脱的环绕姿态。

一个连挽留都不敢太用力的、卑微的姿势。

“……”

他抬起眼。

墨黑色的眸子此刻被雾气洇湿,边缘泛着淡淡的、不自觉的潮红。

他轻轻地、讨好地朝风间秀树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柔软得像初生的猫,露出一点洁白的齿贝。

“怎么了,秀树?”

声音压得轻而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刚刚从恐惧中挣脱的沙哑。

乌沉的眸子轻轻地眨了一下,又一下。

长睫如蝶翼扑簌,眼角那颗魅惑的泪痣随着眼尾颤动的弧度微微上扬,在雾气中明明灭灭。

为了博得风间秀树的怜惜,或者说,为了乞求他原谅自己曾经那些疯狂的、令人窒息的、如同锁链般缠绕的占有,乞求他容许自己重新靠近、重新触碰、重新占据他视野边缘的一角……

川上富江最近总是在努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真心悔改的、温驯无害的模样。

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刻垂下眼睛,让睫毛遮住眼底可能泄露的贪婪。

他学会了在说话时放轻声音,把那些尖锐的、命令式的祈使句,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圆了棱角,揉成柔软的恳求。

他学会了在触碰时先试探、再靠近,用指尖而非掌心,用环绕而非握紧。

他把那些尖利的、炽热的、足以灼伤人的、根植于血脉本能的独占欲,小心翼翼地藏进柔软光滑的皮毛之下,伪装成一只温驯的、讨人喜欢的、永远不会伸出爪子的猫咪。

可是在此刻。

此刻他真正感到恐惧,真正被那悬于头顶的、不可名状的存在从灵魂深处击穿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赤裸裸的脆弱时——

他却竭尽全力地、用尽此生全部的、从无数次死亡与复生中磨砺出的意志力,拼命地、近乎自虐地,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唇角努力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眉眼努力舒展成柔和无害的模样。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仿佛那颤抖的、急促的、濒临溃堤的气息从未存在过。

仿佛刚才那失神的、颤抖的、将风间秀树手腕攥出红痕的人,并不是他。

只是他的幻觉。

只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必在意的、一场无足轻重的走神。

只是在心底。

在风间秀树看不见的、目光无法抵达的、声音无法触及的深渊底层,他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近乎绝望地哀求:

不要。

不要甩开我……

不要发现我刚才的失态。

不要因为我无法控制的颤抖、我那面对未知存在时丑陋的软弱、我那与你无关的恐惧……

而觉得我麻烦。

觉得我丑陋。

觉得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觉得……是时候推开我了。

风间秀树的目光,在自己被虚虚环绕的腕骨处顿了顿。

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与他冰冷的指尖不同,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此刻正隔着微毫的空气,固执地、卑微地传递过来。

以及方才不自觉用力时留下的、浅浅的压迫感。

他垂眸看着那几道正迅速淡去、几乎要彻底消失的红痕。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飘向少年眼尾那颗正在颤动的泪痣。

那颗他无数次在近乎窒息的禁锢中被迫凝视、被迫近距离注视的泪痣。

那颗在昏黄烛光与暧昧喘息间无数次瞥见、却始终拒绝去“看见”的泪痣。

那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无法回避地感知到它正在颤动的泪痣。

随着眼尾细微的、压抑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轻扬,轻轻地频率极快地如同一只被困在层层叠叠蛛网中央、拼命扇动湿透的翅膀却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的蝶。

他顿了顿。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些不该在此刻浮现的情绪,又或许只是被这过于潮湿的空气所扰。

然后,他开口。

声音有些生涩,有些迟疑,仿佛这短短几个字需要在唇齿间反复斟酌、确认它不会引发更多误会、不会带来新的纠缠之后,才能艰难地、小心翼翼地送出:

“你……没事吧?”

川上富江怔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讨好的、柔软的、努力显得正常无害的微笑。

可那笑容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骤然被定格的影像,毫无预兆地凝固在唇角。

墨黑色的眸子失去了转动。

瞳孔微微放大。

神情现出彻底的、毫无防备的、如同被谁从身后猝然击中的空白。

他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

又仿佛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已经太久太久、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了。

那些觊觎他美貌的人,只会贪婪地问他愿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愿不愿意收下他们献上的礼物与忠诚。

那些被他蛊惑、被他操控、最终被他厌倦、抛弃或毁灭的人,只会在怨恨的诅咒与哀求的哭嚎中,声嘶力竭地问他“为什么”或“求求你”。

而那些从他尸块中生长出的、与他争夺“川上富江”之名的恶心赝品,只会在厮杀中用尽恶毒的诅咒,试图从灵魂层面将他彻底抹杀。

从前。

此刻。

或许,还有他不敢去想的、遥远的未来。

除了风间秀树以外,再也不会有任何人。

在他真正感到恐惧、真正失态、真正从灵魂深处露出柔软脆弱的缝隙时——

用这样生涩的、迟疑的、分明带着某种笨拙到近乎可爱的关切的声音,问他:

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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