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不成形的吻

“你骗了我。”

雾气弥漫的十字路口。

灰白色的雾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缓慢蠕动、翻涌,将整条街道吞噬进一片暧昧不明的混沌里。

远处建筑的轮廓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几团模糊的、随时可能消散的暗影,像是谁用橡皮反复擦拭过,只留下一些不甘心的痕迹。

脚步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

一下,一下,像是踩在看不见的琴键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韵律。

风间秀树缓缓从街道尽头走出。

他穿着一件轻薄的羊绒外套,领口微微立起,抵御着雾气中无处不在的湿寒。暖白色的皮肤在雾色的浸染下显出几分清透,像是被水洗过的冷瓷,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

周围的雾气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仪式感的节奏,向同一个方向凝聚、旋转、收束。

像是深海中沉睡的庞然大物,终于被什么气息惊动,缓缓睁开了那只灰白色的眼睛。

然后——

雾气汇成了一个人形。

那身影清瘦修长,像是一株从灰白色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过于纤细的植物。

他站在那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越发冷清突兀。

不是那种“与众不同”的突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荒诞的突兀,好像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周围的一切、甚至与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

身着黑衣,如死人般诡异艳丽的美少年微微歪头。

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穿过稀薄的雾气,精准地落在风间秀树脸上。

红唇微张。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空灵感。

可那轻淡的声音里,无端透出几分委屈。

不是表演。

是真正的、发自本能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委屈。

像是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努力撑着最后一分镇定,却怎么都藏不住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受伤的东西。

“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那个蠢女人的孩子。”

他顿了顿。

那纯白的眼瞳里,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可风间秀树却莫名觉得,祂在看自己。

很认真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分辨什么,分辨这个人和其他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自己就隐隐失控,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太一样。

祂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语,却清清楚楚地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任何语言都更分明——祂确定没有说过其他的。

只是告诉风间秀树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可丝毫没扯到种田广一郎。

“那你又为什么要告诉小绿你是柴山阿姨的孩子,引导她憎恨龙介?”

风间秀树的声音很平静。

可黑衣美少年——

不,种田才生的声线陡然冷了下来。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钝,却更能撕扯。一点一点地割,一点一点地磨,带着某种积攒了太久的、已经发黑发臭的怨恨。

“他活该,不是吗?”

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散开,每一道波纹都急剧旋开,像是一句句无声的控诉。

“凭什么?”

他微微歪头,那歪头的动作在人身上是可爱的,在祂身上,却透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凉的、非人般的笨拙模仿。

“凭什么一个做了恶的懦夫——”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像是一簇被强行摁灭的火苗。

可那火苗熄灭之前,已经足够烫伤人。

“能收获那么多的爱意呢?”

“这不公平,不是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咀嚼,又慢得像是在期待。

期待对面的那个人告诉他,是的,这不公平。

期待对面的那个人,终于能理解他的世界。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淌。

比雾气更重,比雾气更冷。

“柴山阿姨那件事……”

风间秀树轻声开口,

“龙介或许有错。但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子。如果非得说错的话——”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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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柴山阿姨,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吧。”

他冷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没有愤怒,没有偏袒,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思量过很多遍的、在他心底已经长成了石头的事实。

“你不应该那样说他。”

种田才生吐息冰凉。

那气息拂过空气,仿佛能在雾气中留下细碎的冰晶。

他似乎被风间秀树这个说法逗笑了,惨白的眼珠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美。

美得像是死去的月亮在微笑。

他一步步朝风间秀树走近。

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是在飘,又轻得像是在怕踩碎了什么。

他的语气刻薄起来,像是云巅之上的神明在俯瞰下层的蝼蚁,轻蔑又不屑,

“那那些人自己找我做的占卜,后来得到了结果又自杀,我也不过是凭心而说而已。”

他歪了歪头。

“真正做错的——”

他伸出手,那手指苍白修长,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青。

“……应该是他们自己啊。”

“自己不敢承担做出事情的责任,便只能懦弱地寄希望于别人的占卜。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不是吗?”

他已经走到风间秀树面前了。

近得能看见他呼吸时雾气轻轻起伏的轨迹。

“秀树,你又为什么要因为那些蠢货而责怪我,觉得我是个坏家伙呢?”

风间秀树愣了下,下意识地开口,“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

种田才生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以往那种慢吞吞的、像是在从腐烂的湖底打捞文字的结结巴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人意料的、流畅到近乎锋利的口齿。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刀片,叠成一摞,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等着他一片一片地抽出来。

或许是源于这漩涡状的雾气。

不知这雾气到底有什么古怪,不止富江表现奇怪,黑衣美少年的实力似乎也在无形中变强了不少。

又或许不是因为雾气,而是因为话多了便习惯了。开口的次数多了,那具沉默太久的声带,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活物”的灵活。

只是有些话,憋了太久。

太久太久,久到连这般非人的存在,都觉得沉重了。

耳垂上银色的耳环被月光映亮。

高挑少年如如月色般干净的白色眼珠直勾勾地落在风间秀树身上。

分明是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焦点的眼珠,却无端让人体察出病态的偏执与妒意。

那妒意太浓了,浓得像雾,浓得像是要把对面那个人整个浸透。

“你为什么偏要护着他呢,秀树?”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很讨厌他。”

那声音又沉了一度。

“还有那个嘴臭的腐烂尸块。”

声音忽然又轻了,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我唯独不讨厌你。”

他像个小孩子那样,微微垂下头。

然后,他喃喃地问:

“……你为什么也不能对我特别一点呢?”

风间秀树:“……”

他为对方这骤然浓烈起来的情愫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唇瓣微微抿起。

“你和任何人的恋爱都不会有结果的,除了……”

种田才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沉入了水底。

最后一个字被他单指堵唇,隐于唇齿之间。

像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禁忌,又像是一个舍不得与人分享的秘密。

殷红的唇缓缓扯起。

在风间秀树的注视下,他堵唇的食指,忽然极其缓慢地从自己唇上移开。

然后,那根手指穿过如丝的雾气,轻轻地、笨拙地,指向风间秀树的方向。

雾气在指尖缠绕、流转、消散。

像是一个不成形的吻,正在被空气缓慢稀释。

他站在那里,一袭黑衣,看着风间秀树。

纯白的眼珠里没有倒影,可谁都能感觉到,祂正透过那一层空洞的白,看着某个人。

那样专注,那样偏执,仿佛这偌大荒谬的人世间,除了风间秀树,再没有任何事物值得祂投下哪怕一瞬的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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