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方, 大过年的凶孩子做什么。”

“你儿子工作忙,你没人找,人家有人找不行吗?”

方妈妈半是埋怨地笑到, 又往一脸严肃方时聿父亲碗里舀了几颗圆滚滚的糖水莲子:“吃点儿这个, 败败火气。”

糖水浸的莲子红枣,典型的南方凉菜。

方妈妈何雯婷声音酥软, 但是落到自家丈夫耳里则是暗示的意味更甚。

“你就惯着他。”方爸爸低咳了一声, 至少是没再板着脸。

方妈妈多年来也不知怎么保护的嗓子,声线听来几乎同她年轻时没什么差别。

她过去可是电视台里能主持大型晚会的台柱子, 条顺盘靓不说, 情商高业务能力也好。

起初她是新海电视台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后来一档新型访谈节目的制作人看中了她, 半是哄半是骗地把人弄去了新节目。

当然后来人也没能再回到新闻岗, 访谈节目办了8年因为市场和受众变化而停播, 那之后她依旧接档主持了不少节目。养生类的育儿类的, 甚至是地方台各种大型晚会, 反正直到方妈妈退居幕后,都是台里首屈一指的主持人。

不过其中也有部分和制作人绑定的关系, 那个把方妈妈从新闻主播的位置挖走的制作人, 就是方时聿的父亲方铭轩。

父母辈的故事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小辈不清楚, 反正打方时聿有记忆起, 家里就是温婉的妈严肃的爸,两个人反正都不着家, 就只剩下保姆阿姨和孤独他。

还有一点不太一样的, 他们一家人普通话平均等级, 均下来都得有个一乙。尤其是方时聿考上播音主持专业以后,还能把平均分再拔高一点儿。



方妈妈也没搭理方爸的嘟囔, 笑得眉眼弯弯,不停给孩子们添菜。

“吃菜吃菜,多吃点,尤其是小裴,喜欢什么别客气自己夹啊。”

“好的阿姨!”裴向寻坐在方时聿左手边,眼观鼻鼻观心,一直默默吃饭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话也不敢多说。

而这会儿被点到名,为了方妈妈的面子,她抬头特意又往自己碗里扒拉了两筷子菜。

同时求救的目光扫了眼没用的队友方时聿,见他没反应,裴向寻思忖再三只好独自举杯。

“我敬叔叔阿姨,新一年祝二位身体健康,万事顺意!我就今天过来蹭饭蹭住,实在打扰你们了!”

“这有什么,让时聿常带你回来。”方妈妈细润白皙的手捏着红酒杯梗,碰了碰裴向寻伸过来的酒杯,目光却落在自家儿子身上,语气显得有些埋怨,“虽然说,时聿现在也不回家。”

就长相而言方时聿更像方妈妈,都有一双笑起来就会变成月牙的笑眼,眉目宛若复制黏贴,连脸颊一侧的梨涡也是源自于她。

至于方爸爸可能就遗传了个脸型和身高,怎么也算是重在参与了。

不过幸亏只是重在参与,不然按方爸爸更为刚毅凌厉的五官,现在粉丝眼中的温润少年方时聿就改爆改沙场点兵的少将军了。

“小裴这一年在工作上,多谢你帮着时聿了。”

方爸爸该是传统家庭里典型不善言辞的父亲形象,这些年在台里又高升到领导层,说话做事一贯冷硬强势,这会儿和小辈也说不出什么软话。

“叔叔您客气了,是方时聿帮我还差不多。”

裴向寻不太能喝,这遭敬完酒却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到方时聿都没来得及拦。

算了,放着假呢也没什么事,反正裴向寻人品难言酒品却不错,喝醉了就睡,也省得烦扰一些糟心事。

裴向寻这遭是被方时聿带回家的。

起因自然是裴家人各种安排裴向寻相亲的强势态度,引得他本人不快,春节便干脆留在了新海。

方时聿自然看不得他一个人,好说歹说一起带回家过年了。

只是方家的年夜饭和阮家的氛围可不同。

一家在云城古朴温馨的小二楼里,饭桌上不论大小,在鞭炮声和电视背景里显得相当自由且快活。

一家则是在市中心装修精致的大平层,敬酒、祝福,又或是长辈给小辈红包,一切都像按照流程,显出一种公式化的温情。

唯一相似的,大概是饭后都是孩子们收拾碗筷。

阮家有道德标兵阮舒池不说,方时聿家平时都用的保姆,除了方妈妈手痒时下厨做几道菜,其余杂事都不用她插手。

所以新海的新年,年味真的很淡薄,甚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如同稀薄的新春氛围一样,寥落得很。

打发走酒后只能添乱的裴向寻,方时聿收拾完走到客厅时,有些安静得过分,电视开着却调成了静音,沙发上应是坐着他爸。

隐约看见个侧脸,板着脸严肃的过分,像是用一种对待新闻稿正经严肃的态度,去审判正播放的小品。

方时聿没过去,抱着手机,从背后绕到了阳台整扇的落地窗前。

他确实有很久没回爸妈家了,久到对自家窗外的变化全然不知,久到回来时连自家车位都差点找不到。

毕竟回来也没什么意思,自己工作忙不说,他爸不见得需要他提供父子感情,连他妈平时也有自己退休后的娱乐生活。

而现在驻足远眺,目下所见,是树梢配合节日新挂上的红灯笼。

各家窗内灯火通明,窗外也不遑多让。方家这个层高,正好能一览小区物业主推的绿化氧吧,于是一盏盏灯笼等距离排列汇成一条灯带。

只能说高档小区的物业费倒不能算白交,节日氛围是有了,不过在这样黑漆漆一片夜里,又是这样的中式灯笼,看着多少有些诡异。

方时聿叹了口气,自禁燃令出台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没到春节就开始安静下来的城市。

还好外省有她喜欢热闹。

那这会儿,她应该已经拉着她哥哥放完鞭炮回家了吧?

外头天气冷,回到家以后脱了外套,搓搓冻僵的手,笑着凑到自己爸爸妈妈身边撒娇。

听她之前说的,她应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家里每一个人都不吝于表达对她的爱。

也该是这样的氛围,才能养出这样一个乐观活泼的姑娘。

“站在这儿想什么心事呢?”

听见方妈妈走近的脚步声,方时聿连忙按灭手机屏幕:“没想什么。”

他往方妈妈背后张望,客厅的彩电依旧无声地播放着春晚,沙发上却不见自己父亲:“爸他是去睡了吗?”

“嗯,明天一早要去台里值班,年初一有晚会要播。而且春晚又没什么看的,就睡去了。”方妈妈抬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示意他别动,然后同他并排站在窗前,“小裴呢?”

提起裴向寻,方时聿显得有些无奈:“他酒量不好,有点醉了,也睡觉去了。”

方妈妈失笑,还是依稀能瞧见眼角细细的纹路:“那这酒量是够不行的,拢共才几杯红酒而已,我们以前都是喝白的。”

“他,其实不太能喝。”方时聿当着亲妈的面,最后替裴向寻挣扎了一下,“而且,他有点怵我爸,不敢说自己不能喝。”

“你爸那副样子,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有几个人不怵的。”

提起方铭轩,方妈妈难得叹了口气。

从他们年轻时相识起,方铭轩就是那副样子,为人执拗态度冷淡,他认准的事绝不更改。

不是有一个足够好的家世,方妈妈都怀疑他是怎么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上的。

所以有个这样的父亲,又有个她这样不时长着家的母亲,孩子能长成这般芝兰玉树的模样,已经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幸运了。

方妈妈漂亮的眼眸扫过方时聿,迟迟未再开口。

房间里开着地暖,大家都穿着单薄,方时聿换了身湖蓝色的睡衣,衣服肩线正合适,裤子却显得有些短。

她收回目光,薄唇直直抿成了一条线。方时聿的睡衣是新添置的,她原本想刻意买大一些,大的宽松,在家穿舒服。

只是对着尺码犹豫再三,结果还是给买小了。

“妈,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回房间了。”方时聿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或许曾经是习惯,可现在身边人说得多了,他逐渐变得不习惯了。

不习惯精致又安静的家,不习惯即是面对面站着依旧显得疏离的父母。

父母工作忙这件事,方时聿一直清楚,他倒不像那些二代独生子埋怨缺少亲情,可能是深知优渥的生活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他欣然接受少年时的孤独。

不过父母关系能够维持相敬如宾,对自己的教导都属正向,又有这样的家庭条件,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不可求的奢望了,方时聿从来不挑。

他只是,不太想面对母亲某些迟来的补偿,毕竟他已经过了依赖爸妈的年龄段,也适应了稍显体制内的亲情。

“小鱼,我们很久没聊天了,你有空和妈妈聊聊吗?”

可方妈妈却拦住了正打算回屋的方时聿,她还是那副时常在电视见到的模样,端庄大气,像是即便此时方时聿拒绝母亲的请求,她依然能够泰然收场。

方时聿愣了愣,回过神还是应了下来:“好啊,妈你想和我聊些什么?”

方妈妈走回落地窗前,玻璃倒映着窗外的光点又悉数落进她眼底:“我不算个好妈妈,在工作和儿子之间选择了工作,等想要了解儿子的时候,却发现时间把我们隔得太远了。”



“我的小鱼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方时聿不知如何回应母亲的感慨,只是听着一声声小鱼不住出神,他的小名除了母亲,就只有她乐呵呵地叫过。

“那我们可以聊聊大人的话题。”方妈妈忽然笑开,脸颊边对称的梨涡出现,她抬头望向方时聿,“就说说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可以吗?”

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方时聿把这几个字放在唇齿边反复品度,那种提起她的欢喜,却变得发酸发涩,最后成了呼出口的无奈。

“她,很明媚。像是这个季节的太阳,光芒和煦温度适宜,有种让人流连的温暖。”

人是会被不同于自己一切所吸引的,所以当年在新海外他才会一眼看见阮歆,又放在心上念念不忘多年。

因为她的明媚是他向往的,得不到同款,便开始向往靠近明媚的本源。

“相信我儿子的眼光。”方妈妈努力想象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形象,只是再触及自己儿子晦涩的表情时,有些不甘心地又道,“那我们小鱼也很好啊,人家是为什么没”

“因为”方时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对母亲和盘托出,“因为她有先心病,她不想用感情的枷锁拖累任何人。”

“然后就把我快刀斩乱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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