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苹果干

“不许去,那房子有什么好看的?”薄谦又叉起一块菠萝,用了很大力气,塑料盒都差点被他叉穿。

郁倾棠闷闷低下头,继续吃粉:“好吧。”

“倾棠,”方蔺挑衅地看着薄谦,对郁倾棠打了个响指,“房子里都是回忆,是该回去看一下,你哥不懂欣赏,我陪你去。”

郁倾棠试探着看向他哥,就像方蔺说的,他就是珍惜那些回忆。

薄谦脸冷到不能再冷,郁倾棠立马转过脸,摇摇头:“算了吧。”

他怕被他哥打。

他屁股昨天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打了,疼得厉害,再被打几下,明天就不用走路了,这可是好不容易来H市,要好好玩才行。

虽然明面上接受了他哥的拒绝,但郁倾棠一直把这件事放心上,等到李阿姨带他们去刘记吃中饭,他还有些郁闷。

“棠伢儿,来,坐我边上。”李阿姨笑着招呼郁倾棠在身边坐下,她提前跟服务员说过什么时候到,桌上已经上了几道菜,她舀了一碗乌鸡汤给郁倾棠。

郁倾棠受宠若惊,接过汤,“阿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方蔺本想坐郁倾棠边上,但他妈一个、薄谦一个,没他的位置,他只好坐他妈旁边,喊:“妈,你们喝什么饮料?我去买。”

李阿姨皱起眉:“饮料吃了不好,你喝茶啦,我专门让服务员泡的柠檬玫瑰茶。”

方蔺耸肩,摸了下茶壶,还是热的,“夏天谁喝热茶?”

说着他不等他妈骂他,起身去附近买饮料。

“冷的东西喝了不好,这孩子。”李阿姨无奈,转头看郁倾棠,又笑:“还是我们棠伢儿乖。”

“哪有,我看小蔺哥也很懂事。”郁倾棠笑笑,他其实还挺羡慕方蔺可以被妈妈骂。

记忆里,也有个妈妈曾经不允许他喝冷水。

想到这儿,郁倾棠眼眶有些湿了,他使劲眨眼将眼泪憋回去,但是忍不住开口问:“李阿姨,十多年了,我妈有什么消息吗?”

“啊?”突然被问,李阿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用公筷夹了几筷子鱼给郁倾棠,劝他:“棠伢儿,说实话,真是没有消息。我不只自己跟街坊邻居打听,还想去找你爸问,但你爸那个德行,你也知道,一年到头都看不见人。这两个确实对你太差了,但是你也不要太伤心,现在过得好就好啊。”

“嗯嗯。”郁倾棠点点头,眼泪差点滴进热汤里。

他明明知道没有消息,这些年李阿姨一直跟他哥有联系,要是有消息,他哥一定会告诉他。

他也知道和李阿姨吃顿饭要开开心心,问这个问题一定扫兴。

但他忍不住想问,好像不问出口就不死心。

“哎,棠伢儿。”李阿姨叹口气,眼眶也酸了,她自己有一双儿女,现在女儿那么大了,在外地都成家立业,她时不时还要心疼女儿工作家庭两头顾太累,真是理解不了会有人不要自己小孩的。

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而且被丢下的孩子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抹了抹眼泪,凑近想抱抱郁倾棠,但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薄谦突然将郁倾棠拉进怀里。

薄谦轻拍郁倾棠的背,表情却很冷漠,什么话也没说。

没人安慰还好,被他哥抱,郁倾棠哭得一抖一抖,李阿姨讪讪收回手。

方蔺拿了三杯冻柠茶,回来就看见郁倾棠在哭,也不好直接问,坐下之后和他妈眼神交流。

在这种场合,郁倾棠哭也不能放肆哭,过了几分钟,自己从他哥怀抱里挣脱开,揉了揉眼睛,僵硬地扯起嘴角说:“吃饭吧,菜看起来很好吃。”

李阿姨和方蔺忙附和,只有薄谦盯着郁倾棠眼神晦暗。

四个人一起吃的饭,在三个人的努力下,还是有模有样地“喜庆”。

“哥,真得不会耽误你工作吗?你忙的话,小蔺哥带我去玩就好了。”郁倾棠担心地看向他哥,他哥脸色很差,搂着他的肩,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

前方是刻着悦心城三个大字的小区大门,他和他哥以前住过的房子就在最靠近大门那一栋的8楼。

刚才他们在刘记吃饭,方蔺又提起他想看老房子这件事,和李阿姨一起劝他多玩一会儿,他不好意思拒绝,求着他哥,他哥松了口又没完全松,同意他在这边待着,但不让方蔺带他玩。

因为他哥不让他在这玩的时候把今天下午的工作说得很重要,郁倾棠怕真得耽误他哥工作,用脑袋蹭了蹭他哥手臂,“哥,我可以自己打车回酒店的,你不用担心我。”

薄谦没说话,一旁回自己家但和他们顺了一段路的方蔺看不顺眼,刺了句:“薄大哥,倾棠是去看老房子的,不是看你脸色。”

“小蔺哥。”郁倾棠下意识喊住方蔺。

小时候方蔺就爱跟他哥吵,吵几句就要打架,打不过就骂他哥年纪大,事实上,他哥也确实比他们大了四岁,力气上占优势。

“郁倾棠,别理他。”薄谦不屑跟方蔺吵,搂着郁倾棠快走几步,想甩开方蔺。

方蔺家住他们后面,隔了好几栋,到前面的小绿化带就该分道走了,但方蔺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喊:“倾棠,反正刚吃饭的时候加了微信,有事联系我,别苦哈哈地受某人冷气。”

“嗯,小蔺哥再见。”郁倾棠回头笑。

方蔺站在原地啧了声,跟郁倾棠挥手。他真挺想带郁倾棠去看看他的乐队。

没遇见薄谦前,他和郁倾棠有段时间沉迷于捡石头,两个上完课,书包都不取,跑到旁边的公园,去捡石头东砸西砸,比谁捡的石头声音好听。

冬天穿得厚还要戴手套,郁倾棠整条手像根萝卜,石头捡得没他快,就偷偷哭鼻子,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五六岁大,他会亲郁倾棠的小脸,安慰他:“我捡到声音好听的石头都给你。”

他说到做到,捡了一小蛇皮袋的石头,拖到郁倾棠家里,但是薄谦来了之后,没多久郁倾棠就不再喜欢石头了,因为薄谦会送声音更好听的玻璃珠。

“学人的装货。”方蔺咬牙切齿,时至今日,他想到这个还是有点生气。薄谦为人假正经至极,绝对不会喜欢玻璃珠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之所以买一大盒还特意拿出来,还不是看他用石头讨了郁倾棠喜欢,想拿高配版石头“勾引”郁倾棠。

那个时候他家里穷,没办法买更好的给郁倾棠,也没理由阻止郁倾棠享受更优渥的生活。

更可气的是,当时穷,现在他还是比不过薄谦。

方蔺心里烦躁,转身跑向自己家,他还有音乐,迟早有一天他会打磨出声音最好听的“石头”,再包装成最漂亮的样子送给郁倾棠。

“哥,房子都有股霉味了,我们请人打扫一下吧。”郁倾棠用手捂住下半张脸,老房子太久没人住,盖着布的家具表面都积了一层灰,到处灰蒙蒙的,连他的粉发进了老房子都仿佛灰一个度。

“你先去门外站着。”薄谦拍了拍郁倾棠的头发,走到阳台开窗户。

咔哒一声,窗户被推开,有风进来,空气中的微尘闪着光。

薄谦接着打开各个房间的窗户,又去厨房接了水,洒一点水在地上,等空气中的灰不再多到呼吸难受时,他叫郁倾棠进来。

“我现在视频面一下那边的候选人,你自己玩,面完我们就走,不能在这待太久,空气太差了。”薄谦皱着眉看郁倾棠,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旧房子,要不是郁倾棠吃饭的时候哭了,他不会同意带郁倾棠在这玩。

“好的,我绝对不多待,都听哥的。”郁倾棠用力点点头,还主动擦了张凳子给他哥坐,自己一脸高兴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发现一个他哥以前给他买了但没带走的东西,他就跑过来拿给他哥看。

哪怕他哥忙着视频会议而不理他,郁倾棠也会笑得眼睛弯弯。

他喜欢这个房子。

其实这房子是他哥的奶奶留下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自己家和方蔺是一栋,但他从来不会想回自己家,在D市时要想念也只想念这个房子。

在他的记忆里,回自己家,要么是冷冰冰的空气,要么是他爸熏人的酒气,但回这个老房子就不一样了,他哥的怀抱永远是温暖的。

郁倾棠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看厨房柜子里生锈的锅是喜欢,看阳台上只剩干泥巴的花盆还是喜欢。

他喜欢得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房子里只有两个卧室装了空调,他哥出卧室喝水,看他跑得一头汗,骂他,“郁倾棠,你是想中暑吗?”

郁倾棠想说他不热,但他哥一个冷眼看过来,他只能停下给自己擦张凳子,刚出了汗不能立刻进空调房,他一个人在客厅休息,可还没歇多久,就收到方蔺的信息。

小蔺哥:“倾棠,我妈准备了些东西给你们,大部分都收好放店里了,你们走的时候去拿,但她前不久做的几斤苹果干在家里,你要吗?以前你很喜欢吃。”

“好啊。”郁倾棠不喜欢吃苹果,但能接受苹果干,他想着他哥可能还在开会,没进卧室直接问他哥。

他给他哥发信息,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故意抹去了方蔺:“哥,李阿姨要送苹果干给我,我下去拿,顺便买根冰棍吃。”

他哥不知道是没看信息还是默认同意了,没理他。

郁倾棠等了一会儿,自己开门下楼了,去拿个苹果干能有多大事,发了信息就是报备了,他哥应该不至于打他屁股。

方蔺家就在A17栋,郁倾棠熟练地拐进小区里的小路,捧着手机给方蔺发信息:“小蔺哥,我就到了。”

眼看就要走进标着A17的居民楼,绿化带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在九月的夏天穿一身沾泥的黑色长袖长裤,手里拿着酒瓶,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打理,直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巴,背佝偻着,郁倾棠还没凑近他,就闻到一股酒气。

大白天喝酒还出来发酒疯?

郁倾棠绕开这人,结果那人沉默地跟着他。

心里一凛,莫名有种不好的直觉,郁倾棠加快几步走进了楼里,立刻按了向上的电梯,可是这栋楼总共两部电梯,好巧不巧,一部在顶楼,一部在18楼,都要等一会儿。

郁倾棠不住地用脚尖轻点地,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器里的红色数字。

红数字一点点减少,18、17、16……郁倾棠的心咚咚跳,他直觉身后这人很危险,不知为何,对这人有种生理上的恐惧。

可他眼睁睁看着红数字在16楼停下,停了很久。

郁倾棠心脏骤停,不管不顾往外走。

他不想跟身后这人有任何接触。

但这人开口了。

“郁倾棠,给我钱。”

一个人的声音、样貌、气质都可能被时间改变,有时甚至连信仰都会变,但见到他的时候,本能就知道是他,基因逼着你认识相似的自己。

郁倾棠不可置信地回头,如果仔细看,他可以看出这人头发有多浓密、四肢是修长纤细的、脖子也比一般人长……他的头发和身形都遗传自这人。

这是他爸。

见郁倾棠不回应,郁父用平静的语气重复道:“给我钱,你都这么有钱了,只要给一点给我就好。”

“我不认识你。”郁倾棠下意识往后退,结果把自己退到无可退的地方。

“呵。”郁父好像酒喝太多了,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他的语气还很平静,却将手里的酒瓶狠狠丢向郁倾棠。

砰一声,酒瓶碎片砸到地上炸开,有几片溅到郁倾棠腿上,细细密密的伤口。

可能流血了,郁倾棠感觉湿黏的东西滑下来,很痛,他却不敢哭也不敢动,当年被打的习惯还刻在身体里,只会重复:“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老子!那小子当时才给了我五十万,不划算,你可是我的种,卖给他怎么说也得给我个百万!”郁父撸起袖子恶狠狠地说。

郁父的手臂虽然瘦,但郁倾棠知道被那只手攥住是什么滋味,他肩膀微微颤抖,拿出手机就想给他哥打电话。

“喂,你听到我说话没有?”郁父一巴掌打飞他的手机,扑上去狠狠揪住郁倾棠的领子,“郁倾棠,好歹当时你妈跑了,你住的是我的房,我也算对你有恩吧?我可是听说那小子每年给你妈十万,你都快二十了,你妈比我多拿多少钱?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在说什么?”郁倾棠乍听到他爸的话,跟没听懂似的,大脑一片空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什么?你想不认账?街坊都知道你以前住我的房!”郁父怒瞪郁倾棠,揪着郁倾棠的领子猛摇,“你妈丢下你跑了就是好货吗?我不管,你妈什么待遇,我也要什么待遇!”

郁父的声音嗡嗡如蚊群,脑子里一团浆糊,郁倾棠不知道是急还是怕,眼泪涌出来,跟他爸对喊:“你说清楚,什么叫每年给我妈十万?我妈根本没联系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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