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湾楼外

潜光院中,日光穿梧桐枝叶而下,落得满地碎影。

云湄立在廊下,身姿清挺如松,手中一柄细巧白玉剑,剑穗银铃微动,轻响漫过庭院寂静。朱亦莺垂手侍立对面,神色恭谨,眼底尽是渴学之意。李熔则坐在一旁石凳上,手中是未完工的娃娃,目光却时时落在朱亦莺身上,安静相陪。

“天曌盟的武功,刚柔并济。”

云湄抬手,白玉剑轻点地面,剑尖挑得一缕清风轻扬。

“重意不重形,外人只见挥剑,我等却需于剑中藏幻。讲究的,是幻剑合一。”

话音落,她腕子轻转,剑光在日影里划出一道柔润弧线。不见半分凌厉锋芒,却凭空似有猛兽虚影乍现。

朱亦莺凝神细看,指尖不自觉随她招式轻动,竟也凝出一头异兽之形。

“我竟然……”他喃喃出声,眼里满是诧异,心头忽然亮堂起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武本能,那些没人教过、却自然而然会的气劲流转,原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一旁的李熔看得瞠目结舌,语气里满是惊叹:“朱兄……这、这也太神了!竟能跟着伯母的招式,凝出幻形来!”

朱亦莺转头看他,刚要开口回应,云湄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你自幼根基就扎得稳,当年我抹去你记忆时,特意把这些武艺烙在了你的骨血里。就说天曌盟的心法根本‘护心诀’,正因为有它护着你心脉,即便你遭人断骨,内脏也没受重创。”

李熔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太医说朱兄是奇人,心脉比常人强健,自愈也快,原来是天曌盟的护心诀!”

朱亦莺望着云湄,眼底翻涌着感激,喉间微微发哽,轻声道:“娘……原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护着我。”从前他只当自己是个寻常武夫,浑浑噩噩练着本事,却从没想过,身后竟有这样一层隐秘的守护,那些模糊的过往碎片,此刻也渐渐有了模样。

云湄收了剑,指尖轻轻拂过剑鞘,目光望向院深处的梧桐树,眼底掠过一丝悠远:“天曌盟立世,从不是为了争强好胜,只为守护。”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郁,“守心中的道义,守想护的人。当年我执掌天曌盟,护的是一同并肩的姐妹,护的是这大唐的安稳。”

“这么正义的门派,就因为一个秦雾兰,如今‘天曌盟’三个字,竟成了谋逆的代名词。”李熔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云湄神色淡然,眼底没什么波澜,只缓缓道:“无碍。道者蒙冤,心不随境转就好。不辩自明,不怨自安,守着本心如松,静气如水。是非曲直,交给天公去判;清浊黑白,终有一天会分明。只要心不被外辱侵扰,自会澄澈明净。”

话音刚落,一声“咕噜”的轻响突然打破了沉静——是李熔的肚子在叫。庭院里静了一瞬,李熔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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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亦莺脸颊一红,原来早已过了午膳时辰。他看向云湄,又转向李熔,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娘,李郎,是我疏忽了时辰,我们出去吃吧。武馆的同僚总跟我推荐海湾楼,说他家的古楼子,是长安最好吃的。”

云湄看着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我儿这般推崇,为娘便陪你们去尝尝。”

“那便去海湾楼!”李熔立刻来了精神,一扫方才的窘迫,起身拍了拍衣袍,“我早就听说海湾楼的名气,一直没机会去,今日正好沾朱兄的光!”

一餐食罢,三人尽兴而出。海湾楼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和潜光院的静截然不同。刚踏出大门,三人都顿住了脚步——只见门外的老槐树下,立着个素衫男子,发丝微乱,脸上满是风霜,神色憔悴,正是朱亦莺阔别多年的父亲,朱天庄。

朱亦莺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云湄看见朱天庄的那一刻,神色微微一沉。

朱天庄缓缓走近,目光在云湄身上停了许久,眼眶瞬间红了,姿态卑微,声音里满是悔恨:“阿湄,对不起。我错了……错了整整三十年。”

云湄沉默了片刻,风卷起她的衣摆,她缓缓移开目光,望向街边开得正盛的樱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不必跟我说对不起。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走吧。”

她说完,便径直从朱天庄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衣摆扫过他的衣袖,没有半分留恋。

朱亦莺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身上没有半分酒气,那眼底的愧疚不似作假,心下微微一动。可云湄已经迈步走远,他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只是转身的那一刻,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舍。

李熔留在原地,看向朱天庄,语气轻柔:“朱公,上次我去朱兄府上,就瞧得出您心里还有热忱,我果然没看走眼。”

朱天庄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这段日子,多谢皇子照拂莺儿。”

“朱公不必多礼。”李熔连忙上前扶他,语气诚恳,“我本就无权无势,不必把我当皇子,只当是朱兄的朋友就好。比起这些客套,您还是快追上去吧。”

朱天庄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云湄和朱亦莺离去的方向,神色黯然:“纵使无权无势,您也是天子血脉,我等百姓自当敬重。至于我的家事……我亏欠阿湄太多,或许,放手不打扰,对她才是最好的。”

“那您又何必特意赶来长安?”李熔追问。

朱天庄的目光沉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牵挂:“我只是……想来看看,她们母子在长安,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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